可以說一個優質的攝影師的水平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沖洗技藝,而不是相機的效能有多強。
「按照你的推薦,我可以去向上司借用或者租用他的裝置,裝修一個暗房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桑紅總結了一下他的意思,問道。
莫斯連連點頭,他覺得這個東方女孩子眼睛裡的光彩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充滿了純淨的嚮往,又有著熾熱的渴盼。
當然,他也有些汗顏,對一個這樣年齡的初出茅廬的新手,他竟然毫不猶豫地給出這樣專業的推薦,對她來說,是壓力還是推動力,他無法判斷,總之,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卑鄙。
畢竟和長期的供應消耗量的沖洗液和溴紙,對他的生意來說,更加有意義。
「可是,一套暗房的裝置下來,是不是——是不是——數目會很巨大?」桑紅問。
莫斯尷尬地笑笑,供認不諱:「是,我可以給你配齊全套的裝置,都按照進價來核算;
你知道的,這裡是個很閉塞的小鎮,所有送到我這裡的照片,我都是定期送往省城沖洗店進行重新的;
湯姆克魯斯聘請了您,一定是忍無可忍地受夠了,您知道,冬天天氣多變,風雪阻隔,有時候,急需要某些照片卻無法拿到的時候,該有多麼痛苦,有時候,花費了一大筆錢,最後報紙都刊登出來了,配套的照片卻晚了好幾天才回來,成為一堆廢紙,你一定能夠體會那種窘迫的。」
桑紅凝眉:「這樣說來,這個暗房很必要,不僅是對我必要,對我們的報社也很必要?」
莫斯咀嚼著她話,不明白她什麼意思。
桑紅撲啦啦地翻看著桌上的產品圖冊,頭腦裡大致按照圖片上的報價估算了一下,然後開出了一張清單,推到他面前:
「這樣好了,我剛剛在鎮上租賃了一套公寓,能否麻煩你把裝修暗房的工作承擔起來,你可以把我列出來的各種裝置的價錢和裝修費用給我計算出來,出張清單,如果價格合理的話,我會請上司幫忙斟酌一下,然後我們抓緊時間把這個暗房裝好。」
莫斯拿過清單,看到他剛剛說出的東西都被她寫了出來,覺得這女孩子的大腦記憶力很好,當即就拿過桌上的計算器,開始給她計算價格,然後他赫然看到計算器上邊出現了一個天文數字——四萬五千八百美元。
「冒昧地問一下,您的薪酬有多少?」莫斯覺得嗓子乾乾的,這樣的數字他要是報出來,估計會讓這位優雅可愛的女士尖叫吧。
「一千美元。」
桑紅一定也不覺得冒昧,因為在國內,人與人之間打聽工資水平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她也覺得毫不避諱,這樣的薪酬,估計會讓這個店主心生惻隱,正好利於她講價錢。
莫斯不由抬手捏捏自己脖子上邊有些發緊的闆闆整整的領結,他有些為難地看著上邊的數字,然後給她一個從來都沒有的折扣,乘了那個比率之後,那數字依然有三萬多美元。
「怎麼了?」桑紅關切地問,她當然知道這傢伙估計是看著數字和她的薪酬相比實在是無法說出口吧。
「這樣吧,你說你能出什麼價錢好了。」莫斯說著把計算器顛倒了一下,把那顯示屏上邊的數目呈現到了她的面前。
桑紅看著上邊的數字是以三開頭的,她知道這個黑傢伙沒有太過於苛刻,已經給她打了折扣,不過她依然做出吃驚的表情,似乎是不堪驚詫抬手掩住了嘴巴。
「莫斯先生,這樣的數目對我來說,在甜水鎮不吃不喝地工作也要幹三年吧?」
莫斯咧咧嘴、點點頭:「可是,對於一個未來的攝影家來說,最優秀的照片都可能在這裡產生,你不覺得值得期待嗎?」
桑紅粗略地計算一下,她當然知道攝影行業的利潤空間很大,決定把成交價再壓壓,畢竟她現在入不敷出,即便有梅曉楠的那筆錢掂著底,她也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只有努力拼出事業,還要把待產期和哺乳孩子的時間空出來:
「如果你能讓我分期付款的話,我每月給你一千美元,兩年半時間付完三萬美金的價格,我可以接受,不過這個前提是我憑著微薄的薪水,能在甜水鎮生活下去;
當然,還有一種選擇,我有一筆小小的存款,數額是——兩萬美元,如果你願意的話,一次性付款,我可以把全部的身家支付給你,咱們錢貨兩清;
畢竟對你來說,免去了承擔分期付款的風險,還有到省城沖洗照片的業務,也會節省一筆錢,當然,我可以用成本價幫你沖洗送到你店裡的照片,你覺得怎麼樣?」
莫斯凝眉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身去拿出一個賬本來,他用進價把這些東西重新計算了一遍,驚訝地發現,他盈利的空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他嘆了一口氣:「看來你果然是鐵了心要在甜水鎮住下去了,對你這樣年齡的女孩子來說,人生目標堅定,能拿出所有資金添置一個暗房,實在勇氣可嘉,好,我就也豁出去了,等你以後真的成了名,幫我這個小店宣傳一下,留下幾張好照片在牆上籤個名字,我就感激不盡了。」
桑紅沒有想到莫斯竟然這麼好說話,當即就連連道謝。
然後又說到了裝修,莫斯說他認識專業裝暗房的工人,會幫她把需要的材料購買齊全,到時候她只需要付出工錢和成本就行了。
又問她對暗房的基本要求。
桑紅當即就憑藉回憶,根據宋書煜的暗房佈局,給莫斯畫了一張平面結構圖。
莫斯拿起桑紅的那張裝修的草圖,連連點頭,他覺得這裡邊的佈局很科學,裝置放置的位置很利於高效地工作。
看來,他今天真的接待了一位了不起的女士,他很看好桑紅,對於一個攝影愛好者來說,她能被湯姆克魯斯那樣挑剔的傢伙看中,一定有她的獨特之處,加上那個傢伙偶爾的指點和嚴酷的工作狂性子,估計這小姑娘會很快成長起來的。她這麼年輕,絕對會在攝影界闖出名堂的;
畢竟對於一個年輕的攝影者來說,裝修這樣一個高規格的暗房,實在需要非同尋常的勇氣。
於是,他就開出了一張店裡常規的收據清單,桑紅按著規矩需要預交十分之一的款項,他請桑紅出示信用卡,桑紅卻從包包裡拿出了一疊現金,數給他兩千美元。
看到莫斯一副驚詫的模樣,桑紅解釋說,自己剛剛來到這個鎮上,沒有擔保人,還是付現金讓人覺得誠意。
莫斯很快就恢復了禮貌:「您怎麼付款都行,偶爾街上不是那麼的太平,您這樣文弱的女孩子,最好不要帶著大筆的現金在街上行走,我只是擔心您的安全。」
桑紅呵呵笑出了聲,她道了謝,說以後一定會記住他的建議的。
然後留了公寓的房間號,告訴他可以到房屋租賃處的美林女士處聯絡裝修事宜。
莫斯答應兩天之內就可以交工。
桑紅自然千恩萬謝地和他道別,當晚自然把黃一鶴郵件裡僅存的幾張照片仔仔細細地觀摩了很久,她在尋找這個從未謀面卻和自己有著神秘聯絡的年輕女孩的拍攝興趣和視角,畢竟,她將來交出去的作品,題材絕對不能相差太遠。
蒐羅很久,不過看到了不足十張的單色半身照片,看模樣都是各種底層人的肖像,姿勢都是對著某個髒兮兮的汽車旅館或者福利酒店的公共入口,十足的窮形盡相的麻木和索然。
桑紅看著這樣的素材,不由開始想象黃一鶴拍攝這些照片的時候,到底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用意。
一個嵌著兩個銀色鋼牙的人坐著一輛破舊的獨輪車,一個流著鼻涕的半大孩子推著他,一臉的惶惑不安,眼裡有著晶瑩的淚珠,紅撲撲的小臉和溼漉漉的頭髮,顯示出他已經精疲力盡。
一個只有一條腿的殘疾人匍匐在人行道上乞討,半邊臉被燙傷覆蓋。
一個流著口水的底層的流浪漢靠著垃圾桶仰頭睡著,一串序列埠水從他的嘴巴里流出來,浸溼了他的衣襟……
桑紅開始沉思,毋庸置疑,這樣的照片視覺衝擊力實在太大,每一副都有讓桑紅大吃一驚的感受,構圖也十分的獨特,似乎為了凸顯某種她所推崇的主題,她的構圖刻意地突出了這些人的生理缺陷,不得不說,有些東西實在讓桑紅厭惡。
她看到的那些感人肺腑的照片,都是能夠給人真善美的勇氣或者感受的作品,從來沒有看到這樣彰顯醜陋,讓人不喜歡的東西。
她很想一下子就關了螢幕,但是直覺告訴她,這些照片裡一定有湯姆克魯斯看中的理由。
她應該分析出這樣的特點,然後偶爾在自己的拍攝作品裡試試。
最終她不得不放棄了,因為這些照片讓她看著實在是除了痛苦的折磨感之外,她找不到喜歡的或者說共鳴的地方。
黃一鶴到底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她欣賞的攝影大師都是哪些人?還有,她喜歡攝影,想要從攝影裡表現什麼樣的理念呢?
對於底層人的同情,還是批判?
這一切桑紅都因為對她太過陌生而無法想象。
無奈她又把黃一鶴的檔案拿出來,一張張地翻看著,熟記她的資歷,然後開始查閱她所上過的學校在哪裡,這一查閱不打緊,她很快就明白了,那些看著名不見經傳的學校名,竟然分佈在不同的小城,也就是說,這個女孩子曾經隨著父母親屢次遷移住址,混跡於各種社會底層,她的教育顯然是斷斷續續的。
哦,老天,她不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她會不會閨蜜同學遍天下?
桑紅對這個新身份的感覺越來越複雜起來。
算了,杞人憂天而已。
她現在龜縮在這樣的小山城,世界這麼大,叫黃一鶴的女孩子絕對不止她一個,她怕什麼。
還是好好想想,怎麼面對明天的第一天上班好了。
而且,明天還有一個艱鉅的任務,就是從湯姆克魯斯那裡,把他的相機和各種拍照設施借出來。
好好睡覺,明天一切都是新的,需要她全力以赴地對待!
第二天桑紅起了個大早,收拾停當,就去美林那裡簽訂了租房協議,交了房款,順便約定中午的時候,請美林喝咖啡,拜託她幫著照看一下房子的裝修。
美林一聽說她竟然要在租來的房子裡裝修一個暗房,不由大吃一驚:「一個暗房裝修下來,費用可不低哦。」
桑紅很酷地告訴她:「作為專業的攝影師,沒有暗房作品就沒有生命。」
美林按捺下心中的敬仰,以無法理解的複雜神色,對她表示祝賀,並一再強調,她一定會關注裝修的程式,讓她放心。
她對這個野心勃勃的東方女孩充滿了好奇。
然後桑紅開始雄心勃勃地往甜水鎮報的工作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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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初戀的那個他,今天來糾纏你,把你手臂傷到了?」他眉心緊蹙,墨眸裡一片擔憂。
「小傷而已。」
看著她的手臂,他點點頭,便開始替她脫衣解釦。
「大白天的,你這是做什麼?」
「檢查完外傷,現在該查檢內傷了。」他一把將她輕按倒在床,熟悉的狡黠閃過深幽的黑瞳。
「內傷?怎麼檢查?」她微瞪了他一眼,虧他想是出來。
「咱們實戰一次,若你能下床,說明你無事,若下不了床,就要好好休養了。」灼人的火焰在他的潭底燃燒,濃烈到要將她焚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