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已近尾聲,天氣開始轉涼。
三十號那天,宋冉照例帶李瓚上了趟江城,去江城軍醫院檢查身體。
醫生早已跟他相熟,測體重時,欣慰地說:「不錯,62.3,阿瓚要繼續努力呀。」
李瓚聽著他那哄孩子般的語氣,有些好笑地點點頭。
「要多吃東西,注意營養均衡。說什麼至少也得再增10公斤回來。另外也要適當多鍛鍊。不過你現在身體太差,鍛鍊的話就散散步,每天走那麼一兩個小時。其他的像跑步啊俯臥撐啊,還不能做。」
李瓚說:「知道了。」
醫生又單獨跟宋冉說,要入秋了,注意防寒。李瓚的身體在陰雨天和寒冷天會格外難熬,人只要身體不好,精神抵抗力也會急劇下降,更容易產生負面情緒。
宋冉說會注意。心想幸好家裡裝了地暖。
其餘各項檢測過後,仍是遠遠達不到健康標準,迴轉跡象也微乎其微。宋冉心裡擔憂,卻又做好了準備。身體素質想要恢復,不是一年半載急得過來的。況且要讓他回到一年前的身體狀態,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她也沒多的指望,只要他能少些病痛疲累就好。
體檢完畢,又看了趟心理醫生。
宋冉在諮詢室外等了一兩個小時,醫生出來了,說的話和上次差不多。他的病情,目前很難有效治療,只能定期觀察預防。江城的醫生和梁城的意見一致,認為可以讓他入院,限制行動。但考慮到他們住在鄉下,幾乎與世隔絕,不會對他人造成影響,加之病人本身也強烈牴觸不願入院,便沒堅持。
醫生又跟宋冉強調了一遍,哪怕沒有外部刺|激源,除去危險和驚恐,開心和幸福也可能成為刺|激源,讓李瓚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以為一切的安寧都是自己的想象。這種情況下,一旦再遭遇外部刺|激,夢境破碎,他便會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你要儘可能地讓他感知,他所處的是真實的世界。雖然用處不大,但至少讓他免受刺|激。」
「我會的。」
從醫院出來,快到中午飯時間了。
一直待在鄉下,宋冉也想帶李瓚到城裡走走,可又怕碰上意外。想來想去,帶他去了他高中校園外。明天就要放國慶假了,學校最後一天上課。教學樓裡書聲傳來。
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街對面的炸雞店冷冷清清。
正好。
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點了炸雞薯條和可樂。
夏末初秋,陽光並不刺眼,和煦地籠在兩人身上。
落地窗外,綠樹成蔭,街道空曠安靜,風吹著樹梢簌簌搖動。門衞處的保安正搭著梯子,在大門口掛國旗。
「今天沒人上體育課呢,不然可以看到跳繩。」宋冉望著街道對面的學校操場,不無遺憾地說。
李瓚正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望見外頭茂密的樹,將目光收回,盯著她的手看。陽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白得透明,卻透著絲粉紅,是生命的顏色。
他不自覺把手伸過去,碰了下她的手,下一秒,她便反過來勾住他的手指。他落了一口氣。
她的手在他手心畫圈圈,另一手託著腮,坐在桌子對面衝他笑。
他也跟著笑:「你笑什麼?」
「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們剛談戀愛那時候,你帶我看你的學校,還帶我吃麥芽糖。」
「記得。」
「不過那時候是不是沒有這家炸雞店?應該是新開的。」
「生意好像不太好。」他低聲說,笑了一下,「可能不好吃。」
「啊,完了。我點了兩份呢。那要是不好吃,全部讓你吃掉。」
他笑:「好。」
「阿瓚你要多吃點兒肉啊。」宋冉抓住他的手腕,量了一下,一隻手就能握住。不過,比從東國回來那時粗了些。
炸雞端上來,味道竟很不錯。肉質飽滿,鬆軟多汁。
「好吃嗎?」她問。
「好吃。」他舔舔嘴角的油,點點頭。
「偶爾出來換換口味也好,」她說,「天天吃我做的菜,我怕你要吃膩了。」
「沒有。」他溫聲說,「不會膩的,吃一輩子都不會膩。」
「你還會說這種話哄人?」她輕輕飛他一眼。
他咬著炸雞,無聲地笑。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著淡金色的光。
宋冉忽就想起醫生說,他會認為她是假的。是他幻想出來的。
可是,她也知道,他的開心是真的。他對她的笑也是真的。
就像此刻。
兩人悠閒地吃完炸雞薯條,正坐在窗邊喝可樂呢,學校裡下課鈴聲響起。
宋冉眼珠一轉,說:「阿瓚我們走吧,放學了。不跟那幫小崽子們搶馬路。」
「好。」李瓚拿起可樂,牽著宋冉的手快步走出炸雞店。
學生們湧出教學樓時,宋冉已發動汽車,很快將孩子們吵吵鬧鬧的聲音拋去了身後。
馬上要換季了,她帶李瓚去商場買衣服。
她一路緊挽他的手,格外留心周邊,生怕有什麼突發狀況。連在店裡看衣服試衣服都緊貼著他。店員笑道:「你們感情好好哦。真羨慕啊。」
宋冉只笑不答。
一路很順利。正是國慶放假前夕,商場里人還不多。買完幾套衣服下樓,路過一家精品店,宋冉瞥見有紅繩子賣,拉著李瓚進去買了兩根,一人戴一根在手上。
李瓚之前的那根早就不見了,應該是掉在了恐怖分子的牢房裡。
「戴上這根紅繩子,阿瓚你一生平安。我把我的好運分你一半。」
他點頭:「一生平安。」
從商場離開,李瓚說:「今天去爸爸家吃晚飯?」
「好啊。」
來江城一趟,要去看李父的。
宋冉開車朝建工家屬院方向去。
汽車廣播裡忽然播出一條新聞:「近日,中國x建集團成功中標東國阿勒——倉迪公路建設及基礎設施建設專案;最近兩國政府也就石油貿易問題開展了新一輪的磋商。目前東國已收復90%的國土,基建、農業、商業、貿易百廢待興。中國和東國一直是友好合作……」
宋冉關了廣播,從車內後視鏡裡瞥了眼李瓚,他平靜看著道路前方。
過了許久,宋冉道:「阿瓚,當初派出去的十三個特種兵。你們的任務完成了。」
李瓚說:「哦。」
援助,最終換來了利益。
她不肯再想,直視前方。
天空湛藍,道路開闊;綠樹成蔭,紅旗飛舞。
因為國慶,大街小巷不少店鋪、商場、單位門口都掛上了國旗。有些迎面而來的車上都插著國旗,小孩子揮舞著小旗幟在街上跑。
江城的初秋季節,一派歡樂祥和,節日氣氛漸濃了。
街上車來人往,那樣多歡笑的人們啊,他們知不知道,她身邊這個人的故事呢?
車輛轉進家屬院,鮮紅的旗幟在樹梢上飛舞,李瓚忽說:「之前維和的時候,軍裝上繡了國旗。五星。」
宋冉避讓著車輛,尚未開口,聽他繼續:「因為要區分國籍。本傑明的軍裝上,繡著他們國家的國旗。星條。喬治也是,他的是米字。」
炮火紛飛中,他們年輕的笑臉變成了黑白色,暗淡,破碎。
他站在硝煙中,舉目四望,成千上萬的年輕士兵血肉模糊,慘死荒野。
一雙手用力握住了他:「阿瓚!」
李瓚回神,發現車停在他家的單元樓門口,擋風玻璃上鋪滿陽光,虛幻得有些不真實。
「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回應。
宋冉眼中的擔憂一閃而過,她微笑:「阿瓚,到家了。」
「好。」他握緊了她的手。
李瓚走了一上午,有些累了,進屋後回房睡了個午覺。
宋冉守在一旁,看著他呼吸均勻,安睡下去,才悄悄出了房間。
李父在廚房準備燉雞湯的材料,香菇一個個認真清洗:「這東西就是蠻容易生沙。你看,洗了三遍了都,水裡還有沙。」他倒掉水,新接了一盆,「你們今天去哪裡玩了?」
「去了醫院,然後買了衣服,別的地方沒去。」
「醫生怎麼說?」
宋冉只說好聽的:「還是有點兒好轉的。」
李清辰沒說話,清洗著香菇的褶縫。宋冉便知他心裡有數,她忽地想起一個月前冉雨微說的那句話。
李父心中的傷痛,只怕比她更甚。
他這一生,就將這麼一個兒子撫養成人了。
宋冉拿了顆生薑削皮,想起醫生的話、路上的紅旗,心裡一時也情緒翻湧,終於喚了聲:「爸——」
李父溫聲說:「心裡有什麼話,別怕,跟爸爸說。」
「我——」宋冉本來沒事,被他溫言一鬨,反而有些哽了,「我就是……心裡難受。爸,有時候我在想,你說……憑什麼呢?」
李父頓了一下,低下頭洗香菇,許久了才嘆息道:「都這樣了,心裡頭再難受,又有什麼辦法?」這個一貫溫和從容的中年男人到了這一刻,無措而又無奈,「死了就一了百了。但人只要還活著,想活著,再苦再難,你不接受,又能怎麼樣?只得熬。落誰頭上都一樣。」
宋冉呆了呆。
是啊,過不去這坎又如何,命運不給你其他的選擇。
可……
「我心裡不服啊。」她拿刮子用力颳了下生薑皮,狠狠說,「怪命。」她一聲發洩,廚房裡沒了動靜,只有水聲。
她低下頭,捏著手裡的生薑:「爸,你會怪嗎?」
李父嘴皮子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是艱難,說不出。他將一隻洗好的香菇放進瀝水的籃裡,抬手拿袖子搓了下鼻子,「這世上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他做了,我誰也不怪。可你要問我是不是心甘情願,我哪裡能情願?總得有人做,那就讓別人去吧,誰會希望是自家的孩子?」
宋冉吸了下鼻子,別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