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

白色橄欖樹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宋冉起先還對媽媽單位上的同事比較客氣,但一天一天,冉雨微日漸消瘦。

當她日夜疼得臉色蒼白的時候,宋冉越來越急,越來越怕;當那些下屬還不停來問工作的時候,宋冉終於忍不住發了通小脾氣。

那天,宋冉走進病房,見冉雨微忙得忘了吃藥,藥片還在桌子上。

她拿著水杯猛地往桌上一放,說:「又忘記吃藥。你這病還治不治了?疼成那樣了還不休息,xxx裡頭沒人了嗎,是不是沒有你就得垮掉了?」

一屋子的下屬們噤聲不言。

宋冉說:「半個多月了,工作交接也該交接完了,以後沒什麼大事電話彙報就行,讓我媽媽多休息吧。」

下屬們道歉:「也是我們不好,太依賴司長了,碰上點兒大事就拿不定方向。」

冉雨微卻笑著說了句:「我女兒最近照顧我,沒怎麼闔眼。人累了就容易發脾氣。不過,哪天要是我走了,她有什麼需要的,你們遇上了,能幫一定要幫幫她。」

宋冉一愣,心酸得不行。

等人走後,冉雨微嘆道:「xxx工作壓力大,一點小紕漏就是天大的問題。他們這幫孩子盡職盡責,工作都不容易,你跟他們發什麼脾氣呢?」

宋冉眼眶通紅,盯著窗外不吭聲。想起剛才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醫生說治療效果不太理想,沒能控制住癌細胞,也殺死了大量正常的肺部細胞。

醫生說:「你媽媽也是夠堅強的,男病人都沒她能熬。要是一般人,這個階段已經痛得在床上哭嚎打滾了。她還能堅持工作。」

宋冉不說話,深吸著氣,仰起頭。

冉雨微嗓音虛弱,語氣卻嚴厲:「好好的你又哭什麼?這麼軟弱,一點兒都不像我。」

「誰哭了?」她扭頭看她,「我一次都沒哭過。」

冉雨微瞧她半晌,不做聲了。宋冉又繼續看向窗外。

九月的帝城,夜色璀璨如星河。

「媽媽,」宋冉望著夜空,忽問,「你不疼嗎?」

「就是因為太疼了,才工作啊。」冉雨微說,「我雖然到了這把年紀,不年輕了,可我也有我的想法和追求。為事業操勞一生,還有所成就,我很欣慰,也很得意。能多留點兒東西給我手下的年輕人,我是願意的。」

宋冉聽著,卻忽問了一句:「你還恨爸爸麼?」

「恨。」她的回答很確定。

「你還愛他麼?」

「不愛。早就不愛了。」冉雨微病容蒼白,說,「有人說什麼,不愛就不會恨,恨就代表還愛。都是矯情的假話。恨就是恨,不是愛。之後這些年我有過幾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而對宋致誠是打心底的仇恨。我恨他,已經不是因為感情揪扯,情情愛愛算得了什麼,我恨他踐踏了我的自尊。我一輩子成功要強,卻被他羞辱。哪怕我死了,你都不准他來我的葬禮。我是什麼性格,你該知道。」

剛烈驕傲,寧折勿彎。尊嚴和人格看得比命重。

宋致誠得知她生病後要來看望,冉雨微不肯。

當初離開梁城時說這輩子不見他,就絕不再見。上星期宋致誠趕來,冉雨微死活不准他進病房。宋致誠最終只在外頭看了一眼。

宋冉輕聲說:「好。」

時間不早了,她正想離開讓她多休息。

可冉雨微忽然說了句:「帝城的房子寫的你的名字。房產證在我房間衣櫃的頂層。」

宋冉急道:「你說這個幹什麼?」

冉雨微恍若未聞,道:「冉冉啊,戀愛,就開心地談;工作,就認真地做。你雖然一戀愛就死心塌地掏心掏肝的,但我也不擔心你會迷失自己失去自我。我知道你有你的價值追求,內心也堅定。這一生,就好好追求你想要的東西,別白活一趟。生命的價值,從來不是以長短來衡量的。想通了這一點,你要實現什麼價值或理想,哪怕只是很渴望的心願,你就放心大膽地跑過去,衝過去。不管到了哪個年紀,千萬別被世俗所誤。要記住了。」

宋冉只是望著窗外,不肯看她。

這個看似從來不支援她只曉得反對她的母親……

「媽媽。」

「嗯?」

「你追求你想要的生活。遺憾過嗎?後悔過嗎?」

「沒有。」她說。

她看著女兒的側臉,心裡忽然說,但我現在有點兒後悔,唯一的一點兒後悔——沒有從小把你帶在身邊,和你相處的時間太少。

二十多年前,小小的才兩三歲的冉冉,多可愛的孩子啊,她怎麼竟捨得丟下的呢。走的那天,那小小的孩子追著青石巷踉踉蹌蹌地跑,一路嚎哭,她怎麼竟捨得的呢?

沒養在身邊,骨子裡竟也是另一個活脫脫的冉雨微。半點兒不像宋致誠。

護士進來催促熄燈,宋冉走到門口,回頭:「舅舅舅媽說要過來看你。」

「好。」冉雨微說,皺著眉翻了個身。

宋冉在病房外站了一會兒,裡頭安安靜靜的。

可又站了一會兒,她就聽到了。聽到了媽媽因疼痛難忍而深深的綿長的喘息聲,痛苦,壓抑,彷彿氣息將絕。

宋冉無聲地深呼吸,心口像是插了幾把尖刀。

她再也忍不住,跑到樓道里,抱著自己坐在臺階上,將腦袋深深埋下去。

她從包裡摸出抗抑鬱藥塞進嘴巴硬吞下喉嚨,在黑暗中坐了不知多久,想靠藥物的作用極力排解心中的恐懼和痛苦。無果。

她沒辦法了,終於拿出手機給李瓚打電話,哪怕知道那邊只有無盡的嘟嘟聲。

她對著無人接聽的電話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直到那頭說:「對不起,您呼叫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聽。」

她抓緊手機,將腦袋埋進臂彎裡。許久之後,低咽一句:「阿瓚,我媽媽好像……快要不行了。」

可她的話無人回應。

連感應燈都沒聽見,不肯亮起。只剩她孤零零抱著自己蜷縮在黑暗裡。

……

舅舅舅媽處理完手頭工作,跟各自單位請了長假,帶著冉池很快趕來帝城。

舅舅都四十多歲的人了,見到病床上的姐姐,消瘦成那副樣子,哭得停不下來。舅媽跟著哭。冉池也紅著眼睛掉眼淚。

冉雨微聽得煩了,說:「還沒死呢,哭什麼?再哭都給我出去。」

舅舅舅媽住在了帝城,舅舅輪班守著冉雨微。舅媽每天查食譜,做飯煲湯,給她補充營養。

身邊多了親人幫忙,宋冉終於好受了些。

可十多天後,冉雨微突然陷入昏迷。醫生說肺部意外感染的細菌引發了嚴重的肺炎,只能給病人上人工肺。

宋冉不懂醫學,但在冬季流感時看過類似新聞,知道這次情況危急了。

舅舅舅媽都慌了神。宋冉也嚇得不行了,走投無路給羅戰打電話,問李瓚在哪裡。

羅戰說他現在也沒法找到李瓚,只能等他一星期後回營才能通知到他。

宋冉放下電話,坐在樓梯間裡直髮抖,卻愣是一滴眼淚沒流。

一天又一天,冉雨微遲遲沒從icu裡出來。

宋冉已經不記得她進去了多少天,只知道每天看著她渾身插滿管子,連呼吸都要靠機器維持的樣子,她痛得快要麻木。

而那天下午,危機突然爆發。

冉雨微的心率急速下降,專家們緊急衝進病房搶救。

宋冉盯著進進出出的護士,臉色慘白。

冉池過來將她抱緊,一下一下輕拍她的後背。

而她只是盯著門口,死死盯著。

就在那時,兜裡的手機震動了。這次螢幕上不是亂碼,就是清晰的兩個字「阿瓚」。

剎那間,滿心的委屈湧上來,她淚溼眼眶,才接起電話,他那邊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急切跟緊張:「冉冉,我馬上趕過來。別怕,啊?」

她哽咽起來:「阿瓚,我媽媽現在很危險……」

「別哭。沒事的。」他語速很快,極力安撫,「你別怕。給你媽媽配備的專家團隊是最好的,從治療方案到用藥都是最好的。這個病能治好。你放心,真的。林上校前年得過肺癌,比你媽媽還遲一點兒。但他都治好了。你媽媽肯定不會有問題。」

宋冉聽著這話,稍稍穩定了些。是啊,冉雨微生病後,xxx已經調動了帝城最好的醫療資源。

她擦了擦眼睛,抽著鼻子道:「那你也要快點過來。」

「六個小時。」他說,「六個小時我就到了。」

六個小時,時間從未如此難熬。

傍晚的時候,冉雨微暫時度過一波危機。

她單位上的好幾個司長都來了,宋冉這次很平靜,跟他們詳細說了下情況。

何山然的媽媽也在,心疼地把她攬進懷裡,說:「冉冉辛苦了。別怕啊,你媽媽會好起來的。全帝城最好的專家都在,一定會好起來的。」

宋冉點點頭。

等他們都走了,她才終於有了空隙,抱著自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發呆。想著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她該怎麼辦。

還想著,白大褂的下襬出現在視線裡。

宋冉抬頭,是何山然。

他剛做完一臺手術下來,有些疲憊,微笑看著她:「不是說眼睛剛好不要經常哭麼?」

宋冉摸了摸因疲憊而通紅的眼,說:「我沒哭啊。一直都沒哭。」

「別擔心。冉阿姨很堅強。癌症治療會有一段最差的時期。可熬過這一關,會好的。」

「嗯。」宋冉說,「對了,今天你媽媽來了。」

「是嗎?我都不知道。」說到這兒,何山然說,「我聽我媽說,前段時間來看望的領導同事,阿姨都囑託過他們。」

「囑託什麼?」

「說萬一,只是萬一啊。讓他們以後能幫忙的地方,多照顧照顧你。說你是記者,又愛往國外跑。碰上什麼麻煩,還請部門裡頭幫一幫。」

宋冉一愣,眼睛酸了。

她移開眼神,用力吸著氣,縮著鼻子,努力剋制著。

何山然看著她輕輕顫抖的瘦弱的肩膀,忽伸手過去,在她頭上摸了摸。

「冉冉!」一道熟悉的像是等待了一個世紀的聲音。

宋冉回頭,就見李瓚出現在走廊的盡頭,喘著氣,一身的迷彩服都沒來得及換。

「阿瓚!」

她一下子起身衝過去,撲進他懷裡,抱住他便嗚嗚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