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白色橄欖樹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路燈轉綠,李瓚沒有隨著人潮前進。他留在路邊,像一個異類。

好一會兒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宋冉的電話。

……

長江從梁城穿流而過,將這座城市一分為二。

冬春之交,天寒地凍。江水青藍,江面低矮。

宋冉插著兜坐在江邊的石頭上吹風,幾顆石子從她身後滾下來。她回頭看,王翰正小心翼翼踩著陡斜的碎石朝她走來。

江邊天光刺眼,宋冉眯著眼睛問他:「今天沒補課?」

「請假了。」王翰到她身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問,「等很久了嗎?」

「沒有。」宋冉拿出手機,在他面前關了機,又拿出錄音筆,拆掉了裡頭的電池。

王翰看她這架勢,不解:「怎麼了?」

「跟你聊會兒天。」宋冉微笑,「不是記者和受害人的關係,就是朋友。當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我當朋友。」

王翰一愣,說:「是朋友。除了你,我沒敢跟任何人講這些事。我也知道你沒透露我的資訊,不然現在同學肯定都孤立我了。」

「我也跟你講件事吧。」宋冉輕淺一笑,望向青色的江面,說,「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嗎?」

王翰呆呆地搖頭。

「你知道candy嗎?」

「當然知道。」

宋冉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王翰縮著脖子像只小鵪鶉,眼睛疑惑地看著她,但沒有躲。

「你就像那些我想要救下來的小孩子。」宋冉說。

王翰並不懂,但還是說:「你已經救了我。現在趙老師都不敢靠近我了。」

「或許吧。不過,我可能要被電視臺開除了。」

「為什麼?」男孩驚訝又害怕,「是不是有人威脅你?對了,我看到你的文章都被刪掉了。」他又氣又憤,可他有什麼力量,只能紅著眼睛,「我看到了同學的請願書。那是假的,他們都沒有看到真相!」

宋冉扭頭看他,眼神安靜:「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相。」

「你……」王翰愣住,「什麼意思?」

「我最近生病,腦子太亂,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王翰,趙老師毆打你,你給了確切的資訊和證據。可趙老師對朱亞楠的霸凌,除了你的證言,那個不明朗的截圖,混亂的短影片,你還能給我更多證據嗎?哪怕你告訴我朱亞楠身體的哪個部位撞傷過,淤青過。你告訴我,」

她說,「只要你給,我可以再去寫文章。哪怕被電視臺開除,被幾億人罵。我朋友說記者不要代入感情,可如果你保證對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沒有半點誇張。王翰,我可以拼上我的一切保護你,幫你對抗他們。你能保證嗎?」

面前,那瘦弱的男孩錯愕著,短髮被江風吹得張牙舞爪,他張了張口,要說什麼。

可就在他遲疑的這一瞬,宋冉衝他微笑了,笑容比此刻的江風還淒涼。

她回望青藍的江水,囈語一般:「我以為是贖罪,沒想到,又是一次犯罪。」

王翰不懂她這話,卻也惶然起來,溼了眼眶:「姐姐,我發誓!」他狠道,「趙老師他真的打我罵我,快半年了!地點,時間,每一次,我沒有撒謊!我身上的心裡的傷都是真的!我什麼時候看的醫生,什麼時候跟教育局投訴,跟教導處投訴,我都跟你說了呀!」

「我知道。」宋冉說,「我查證過,所以我相信你。可是……朱亞楠呢?」

「他……」

「你說的這些場景裡,他在場嗎?他和你一起被打了嗎?」

王翰猛地怔了,漸漸,低下頭:「他跟我講,說老師有次,罵他,好像也,推,了……我沒親眼見……」

宋冉耳邊忽然就響起李瓚的話:「我擔心後果要你一個人承擔。」

她望向江心洲,看見灘塗上似乎冒出了一抹綠色,跟江水接連成一片,再細細一看,又像是幻覺。

是啊,都這個時候了,春天還沒來呢。

江風冰寒如刀,她忽然想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沉進那水綠色的江底,沉進那清澈的顏色裡。是否跳入水裡,世界就會通透澄淨了。

她說:「王翰。」

「嗯?」

「趙老師罵你的那些話不要信,我覺得你是個好孩子。千萬不要因為過去受的傷就變壞,繼續做個好人,好不好?」

「……好。」

「要好好學習哦。」

「……嗯。」

王翰去上學了。

宋冉走在街上,不知該去何處。

車流如織,汽笛聲不絕於耳,城市的喧囂吵鬧充斥著她的耳朵,撕扯著她的神經。

她像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廣告牌,紅綠燈,高樓天橋,迎面行人的臉,全部陌生而冷酷。

她一直走一直走,朝那個方向走,要在這漫漫城市裡抓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是抓一絲她唯一熟悉的氣息。

宋冉闖進白溪路派出所時,在冷風中走了數小時的她已凍得嘴唇青紫。

眾民警目光齊齊聚在她身上,一臉莫名。

宋冉聲音跟絲一樣縹緲,問:「李瓚,李警官在嗎?」

「他下午請假出去了。」

「去哪兒了?」

「沒說啊。」

她轉身要走,迎面碰上民警小甲。

對方不太客氣:「你把阿瓚害死了。他給你擔保,你倒好,轉頭就發文章,害我們所有人扣獎金。還好現在要結案了。」

「對不起。」宋冉極低地說了聲,腦袋也垂得很低,走出門去。

身後,有民警喊:

「又出事了!實驗中學一個叫王翰的學生站出來了,說他就是指控趙元立的王某,公開請求警方調查趙元立,還說學校教育局包庇……」

宋冉不知聽沒聽見,腳步不停地離開。

……

宋冉站在十字路口,發現自己無處可去。手機沒電了。電視臺,她沒法回去。父親家,那裡從來不是她的後盾。

當路燈轉綠,她隨著人潮前進,她不自覺在對面而來的人面中搜尋,希望上天再次創造一次緣分,讓她遇見他。

可這一次,好像緣分已盡。

迎面那麼多的人面中,沒有他的身影。

宋冉獨自走過小半座城,回到北門街。

天黑了,巷子裡頭冷冷清清。

她的軀殼沿著死寂的小巷往前走,走到青之巷拐角的時候,她一抬頭,愣住了。

李瓚站在巷子口,正是去年他開車送她過來的地方。

因在冷夜裡等候太久,他微微縮著肩膀,臉色也有些發白,眼睛卻依然清亮。

他靜靜看著她,一如當初在機場候機廳的那個眼神,似溫柔,似悲傷,卻又更堅定。

一瞬間,所有的心酸委屈像江水般漫湧上來。

宋冉呼吸不暢,立刻朝他走去,卻是李瓚先開口:「宋冉,我有話跟你說。」

「我說謊了!」她急迫地打斷,眼睛緊盯著他,「這半年來我過得不好,一點兒都不好。」

她仰著頭朝他微笑:「我對你笑是假的,我說我很開心是假的,什麼家人都好、工作順利,統統都是假的。是我裝的。……就像現在這樣……」她咧嘴衝他一笑,笑得很難看,笑得眼淚盈滿了眼眶,「你看,我今天過得很好。我在說假話,我說了好多假話。我今天過得像要死了,我每天都難受得像是要死掉了。我……」

情緒洶湧而上,她驀地哽住,哭不成,笑不成,竟不知該用如何表情面對此刻荒謬的自己。

「我也騙你了。」李瓚微微一笑,目光爍動,似是眸光,又似淚光,「我現在過得很好,很輕鬆,拆彈很危險,我不想幹了,不在乎了,都是騙你的。我其實……」他輕輕搖頭,嘴邊的笑容令人心碎,「……我現在是個廢人了。」

話語出口,他痛得像是朝自己太陽穴開了一槍。

他抬眸看下天,吸著氣,紅著眼眶,壓住聲線中的顫抖:「對不起。昨天我不該跟你講那些,我不知道candy的事,不知道你經受的壓力……我只因為自己走過絕境,怕你也遭遇,才去阻攔你,質疑你的判斷力。對不……」

「不是!」她搖頭,淚水滾落臉頰,「是我對不起,說了太過分的話。你不要生氣……好不好?」她哭道,「是我情緒不穩定……也是我固執不聽勸,造成現在的局面……我早就不能做記者了。早就錯了……可你不要生氣,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因為,只有你了……只有你……」

她已是滿面淚水,泣不成聲,根本無法再組織語言:「我……沒法對任何人說。阿瓚,你知不知道……我沒法對……」

她雙手捂著口鼻,深深低下頭去,哭得不能自已。

他紅著眼眶,吸著氣咬緊下頜,竭力抬起頭。夜空彷彿在晶瑩閃爍。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髮間

「我知道。」他說。

我知道,你沒有辦法對任何人說。

因為我也一樣。

因為這世上就沒有感同身受;

因為說出口就好像,為什麼只有我這麼脆弱?為什麼只有我這麼無能?

征戰沙場計程車兵回到安寧的國土,人們歡聲笑語,沒人聽得見那段記憶裡的炮火聲聲。

在這和平的年代,戰爭卻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醜陋、私隱、不可為人知。

外人瞧見了,或獵奇一窺,或不屑一顧。他們看不見那道傷疤下的抽筋挫骨;他們不知道它看似癒合卻會在陰雨天叫人痛不欲生。

而兜兜轉轉直到今夜,才終於碰見那個同樣從戰場上歸來的人,形銷骨立,滿目悽零;那個有著同樣傷疤並夜夜發作痛徹心扉的人。

就像那天見到的白色橄欖樹。

沒見過的世人,永遠不會相信世上竟有過那樣的盛景,永遠不會理解天地間竟有過那一瞬的溫柔。

沒見過的世人們大聲說:「這世上不可能有白色的橄欖樹!」

可只有他/她知道,白色橄欖樹,是存在的。

因為那天,他和她,一起看見了。

慶幸啊,那一刻,藍天沙地的白色橄欖樹下,他/她在身邊;證明著,她/他不是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