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白色橄欖樹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今年真是稀奇,一整個冬天都在下雪。雪花從年前飄到了年後。

步行去車站的路上,幾個高中生開心地從她身邊跑過,笑道:「又下雪了誒,許願會不會靈驗?」

宋冉無意聽到,想了想,她並沒有什麼願望。

她搭車去了電視臺,一整天都很平靜,有條不紊地處理手頭的繁雜事項。

春節過後,新的一年剛到,彷彿整個社會都喜氣洋洋,沒有壞事,也沒有熱點,只有娛樂新聞滾動刷屏。

新聞部難得的清閒。

宋冉忽然發現,當記者無事可做時,世界才是安寧的。

這算不算是一種諷刺。

六點下班時,天矇矇黑了。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在來往的車輛行人身上翻飛。

宋冉站在站牌前等公交,一片雪花飛到她臉上,沁心冰涼。她忽想起上午在巷子裡聽到的那句話。

她其實有願望呢。

她想見一個人。

哪怕遠遠地看著他,不說話,也好。

雪還在飄。

宋冉將腦袋靠在公交車冰沁沁的玻璃上,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雪中街景。

走了才兩站路,前方出現大規模的人群聚集,好像有人要跳樓。

剛好公交車進站,乘客們全擠在窗戶邊看熱鬧。

宋冉立刻下車,從背包裡掏出相機趕了過去。

大雪飛舞,地上溼濘一片。

路邊人群密密麻麻,來往的車輛也停下來看熱鬧,堵得水洩不通。

宋冉抬頭望,七八層樓高的商場頂上坐著一個女人。

「那姑娘要跳樓,說是老公跟小三跑了。」

「這年頭,男的不出軌才稀奇呢!」

「這麼大的雪,太可憐了。」

「跳樓能解決什麼問題?傷心的還不是自家爸媽。」

宋冉摒開人群擠進去,裡頭拉著警戒線不讓人靠近。宋冉掏出記者證,請求上去拍攝。民警檢查證件後同意放行,讓她進了商場。

樓頂寒風呼嘯。

空曠的頂層上站了七八個民警協警和輔警,正勸說安慰著坐在樓沿上的女人。

宋冉怕自己的出現驚擾到女人,便把鏡頭藏在樓道內的窗臺邊,自己也躲在裡頭。她所站的位置剛好和跳樓點呈「l」型,拍得很清楚。

「你想呀,你跳樓了,那個男的或許半點內疚都沒有,正遂他心意了。最後傷心的誰,還不是你的父母?」安慰她的是一個年輕的民警。

旁邊的消防員接話道:「……還有我們這些關心你的人。這麼大的雪,我們陪你站了一個小時了。妹子,有些人不值得的。你要是咽不下這口氣,就下來,今後好好過,這才最爭氣。」

警察們苦口婆心,輪番勸說。

只有一個輔警背對著宋冉,始終沒說一句話。他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又像是伺機要去做什麼。

「別跳了!」忽然,樓下有人喊,「不值得!」

「別跳了!」

更多隱約的聲音傳上來。

年輕民警說:「你聽啦,那麼多不認識的陌生人都在關心你呢。雪下這麼大,這麼冷的天,大家都守著,在關心你呢……」

女人終於低下頭,嗚嗚哭了起來。

「下來吧,到晚飯時間了。你凍壞了吧,我們請你去吃火鍋好不好?」

宋冉一邊聽著,一邊不自覺又看了眼那個背對著她的輔警。

他個子很高,穿著厚厚的大衣卻也能看出他身形偏瘦。他站在離女人幾步開外的地方,從頭至尾就沒動過,定力非同一般。從他的姿勢推測,他應該始終盯著樓沿上的女人。

一片安慰聲中,那女人終於轉過身,抬起腳翻身下來。

樓沿上全是雪,她屁股坐的那塊地方,雪已融化又結了冰。女人抬腳時一個打滑,人驟然朝樓外倒下去。

樓上樓下一片驚呼!

可就在那一瞬間,背對宋冉的那個輔警突然啟動,飛撲到欄杆邊一把抓準了女人的羽絨服帽子。

宋冉看得心驚肉跳,瞬間拉近相機焦距。

那輔警一手扯著欄杆,一手扯著女人,半截身子懸去了樓外。他的同事們一窩蜂衝上去,迅速將兩人拉回來。

宋冉抱著攝像機衝上天台。

女人泣不成聲,被民警們裹上厚厚的軍大衣扶著往下走。

宋冉伸著脖子張望,透過人影,去找剛才抓人的那位輔警。

他背對著她,輕輕甩著自己的手,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怔。

隔著漫天的飛雪,宋冉看看李瓚,又看看他身上的輔警制服,一臉迷茫。

李瓚正要說什麼,一個民警叫他:「阿瓚。」

「我過會兒去樓下找你。」李瓚說。

宋冉點點頭。

人已經救下來。李瓚拿著救援登記表去找商場的管理負責人簽字。拿到簽字下了樓,放回警車上時,聽見一旁的消防車後有人在閒聊。

消防員:「剛那輔警新來的?」

民警:「嗯。」

「身手很厲害啊,不像是普通人。」

「特戰隊裡出來的。看著年紀輕吧,是上尉呢。」

「譁!怎麼到你們這兒來了?」

「落了點兒殘疾,在因傷修養。」

「哎,那可惜了。傷殘了搞文職就沒什麼前途了。以後只能在部隊裡混日子。」

「是啊,聽說還是拆彈的,年紀輕輕立了這麼多功。」民警拿手指比劃,「沒傷的話,不知道以後得升多大官兒。可惜啊……」

李瓚關上警車門,繞道離開。

雪還在下,天已經黑了。

商場前圍觀的人群早已散去,留下一地黑漆漆的雪泥和腳印。

宋冉已將相機收好背在背上。她站在商場的屋簷下,手插在衣兜裡,望著夜空中飛舞的雪花。

餘光裡一道熟悉的身影靠近。

她落下目光,李瓚從路邊的警車旁小跑來她面前,他撲了一下睫毛上的雪,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明明不久前在機場見過,但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認真地打量他。那天在機場,她太激動,反而沒認真看他的樣子。

快五個月不見,他清瘦了很多,眼睛依然清澈。

她盯著他看,抿著唇微笑。

他也跟著溫和一笑,問:「怎麼了?」

她指了指耳根,說:「你頭髮長了,跟以前不太一樣。」

李瓚笑著抬手隨意揉了揉,他已不是當初的寸頭。又看向她,說:「你倒是剪短髮了。」

「不好看麼?」

他愣了愣,眼神閃一下,聲音低下去:「好看的。」

宋冉看向他右耳,仔細分辨了一下,確定那是個內嵌式的助聽器。

他見了,表情淡然。

「耳朵……怎麼了?」

「一點兒小傷,現在正常了。」

宋冉卻收了笑意,很認真,問:「你還好嗎?」

李瓚道:「挺好的。」

她仍是看著他,他於是解釋說:「隊裡的外派工作。工作難度低,不危險。每天能回家,還有周末,挺好的。」

宋冉看著他柔和的神情,一時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

他問:「你呢?」

「我也很好啊。」宋冉笑了,說,「家裡一切都好,工作都很順利,每天心情也不錯。總之就是,一切都很好啦。」

他眼裡含著淡淡的笑,始終安靜直視她的眼睛,聽完了,輕聲說:「還拿獎了,對吧?」

宋冉臉一紅,揪著手指,點點頭:「意外收穫。我都沒想到。」

「恭喜啊,宋記者。」他說,眼裡的真誠和溫柔讓她莫名心頭髮軟。

她凝視著他,想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民警收工從商場內出來,經過時招呼了聲:「阿瓚,收隊了。」

「誒。」李瓚抬頭回答一下,又看向她,低聲,「走了。」

宋冉沒吭聲,機械地點點頭,心有不捨,卻知無法開口。

「你……」她猶豫。

剛轉身的李瓚停住腳步,回頭看她:「嗯?」

「你在哪兒上班?」宋冉微笑,搖了搖手中的記者證,「萬一哪天需要你幫忙。」

他笑了,說:「白溪路。」

梁城衞視辦公樓正是在白溪路派出所轄區。

「哦。」宋冉笑道,「好巧。」

「你做社會新聞,有什麼事需要問的,找我。」

「好啊。」

「走了。」他又告別了一遍。

「嗯。再見。」她咧嘴笑,衝他招招手。

李瓚快步進了風雪裡,沒有回頭。

他坐上警車副駕駛,看了眼後視鏡。

白茫茫的雪天夜色裡,宋冉站在原地看著,她站了幾秒後,撐起一把黑傘,走進了雪中。

他看著那一抹身影消失,忽然,耳朵又靜了音,什麼都聽不見了。幾秒的空白後,開始轟鳴起來。

他低下腦袋,用力揉太陽穴。

一旁,民警小甲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問:「怎麼了?頭又疼了?」

李瓚沒聽到,但猜得出來,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