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突然,一股劇痛從內心深處撕扯而上,宋冉轉身朝門口跑;而聞聲趕來的兩位「媽媽」已經哭叫著衝了出去。
「砰」「砰」幾聲槍響,媽媽們呼喚的聲音瞬間從世上抹殺掉。
跑到門邊的宋冉頓時腿軟跪地,連滾帶爬退回窗邊。
安靜的街上忽然沸騰了,
恐怖的口號聲,狂肆的叫囂聲,
附近民居的開門聲、關門聲、哭喊聲、慘叫聲、槍聲、響徹整個世界。
而窗外,孩子們破碎的身體靜靜躺著。有的孩子還在動,卻在飛來的子彈裡徹底靜止。
宋冉低下頭去,捂住耳朵,眼淚瘋狂湧出。彷彿一生的恐懼和悲慟都在這一刻爆發。
他們瘋了!政府軍駐地離這裡不到1公里!
來個軍人,求求你了!來個軍人吧!救救孩子!
淚眼蒙朧中,卻見薩辛雙眼血紅,握著一把槍往外衝。
宋冉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壓低聲音哀嚎:「please!」
她眼淚直流,害怕得快要崩潰:「求你了!你會死的!求你了!」
屋外的孩子嚎哭著,女人哭求著,數聲槍響扼滅了一切。薩辛已經哭得整張臉都扭曲了,他掙脫宋冉衝了出去。
一番槍聲來往,薩辛這邊忽然就靜了音。
宋冉捂緊自己的嘴,痛哭著將喉嚨裡那一聲死死嚥了下去。
她爬到窗邊,看清了外頭那幫人的衣服,是恐怖組織。
他們太囂張了,根本不把附近的政府軍駐地放在眼裡!
他們端著槍,矇著面,走在街上,一個個踢動躺在地上的屍體,見有活的就補上一槍。更有人直接闖進民居掃蕩,慘叫聲不絕於耳。
宋冉恐懼得無以復加,她又爬回門口,透過門縫,看見薩辛歪靠在牆壁上,肚子中了一槍。但人還是活的。
她輕輕拉開門,拉他的手。薩辛緩緩睜開眼,很痛苦地搖頭,示意別管他。
宋冉抹掉眼淚,跑去視窗看,街上的恐怖分子都進了民居。
她立刻衝回去抱住薩辛的肩膀,把他拖進屋內,迅速關上門。
附近一片哭聲,槍聲,慘叫聲。
宋冉抱著薩辛縮在昏暗的牆角,雙手死死摁著他肚子上的傷口。他的血不停地往外冒,溫熱,粘稠,帶著殘存的力量,像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苦苦掙扎的生命。
他才二十歲,他只是個大二的學生。
他推她的手,臉色慘白:「快逃……」
宋冉痛哭無聲,眼淚瘋了般往下砸,只是搖頭。
她能去哪裡?她已經無處可逃。
窗外的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宋冉絕望地仰起頭,無聲地張嘴嚎哭,哭得滿面淚水。
來個軍人吧!求求你了,來個軍人吧!
大門突然被一腳踹開,陽光傾瀉而下,那些人高大而恐怖的影子鋪了進來。宋冉驚恐得連呼吸都停止,縮排沙發的死角里。
她緊緊抱著薩辛,盯著地上的人影,眼看著他們要邁過門檻——
不遠處突然傳來猛烈的槍響,外頭有人疾呼喊叫。這些人影立刻返回投入戰鬥。
一瞬之間,槍聲,雷聲,炮聲不斷。
政府軍趕來了。
這邊離駐地太近,恐怖分子怕後期增援,也不敢久戰,很快就撤退了。
宋冉終於大哭起來:「help!help!」
很快有政府軍士兵跑進來,見這樣子立刻叫來醫務兵把人抬走。宋冉將薩辛交給他們後,自己被抽去所有力氣,癱軟在地。
外頭充斥著各類呼喊聲,救援聲,她靠在牆邊,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的陽光裡出現一道影子,有人走了進來。
熟悉的靴子走進視線,宋冉緩緩抬眸,是李瓚。
他眉心擰得很深,沒有說話,也沒有問她好不好。他很清楚她經歷了什麼。
李瓚緩緩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窗外的天光照得她皮膚蒼白,雙眼呆滯。
他單膝蹲跪在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會好的。」
她的眼睛空洞而又執拗,盯著他,嘴角癟了下去,像是受盡了委屈的孩子,淚眼嘩嘩地如雨般下落。
他眼睛紅了,深吸一口氣剋制住情緒,拿手指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正要說什麼,
「阿瓚!」沈蓓抱著相機從外面跳了進來。
宋冉趕緊低下頭,別過臉去,自己擦眼淚。
「冉冉你也在?你沒事吧?」沈蓓跑過來拉她,「你身上怎麼這麼多血?」
「不是我的。是別人的。」
「哦,那就好。嚇死我了。」沈蓓說著,看向李瓚,「本傑明在找你,有急事。」
「嗯。」李瓚看向宋冉,有些不放心,但現在任務在身,只說了句,「先走了。」
宋冉沒看他,點了下頭。
李瓚很快出去了。
沈蓓看兩人一眼,有些默然。剛才在外頭,李瓚只是因為看見擔架上受了重傷的東國記者薩辛,就立刻上前追問是從哪棟房子裡抬出來的。
她見李瓚飛快衝進這棟房子,以為有什麼要緊事,結果……
宋冉安靜收著窗邊的三腳架攝影機和相機。
沈蓓看著一屋子的血跡,說:「戰地記者真不是人當的,太危險了。今天第一天,就差點兒被炸死。還好剛才有阿瓚在,保護了我。」
宋冉跟沒聽見似的,彎腰把裝置塞進包裡,一聲不吭地揹著包出去了。
路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堆孩子們,白布之下,印出一個個幼小的軀體輪廓;一個年輕的政府軍士兵坐在路邊,捂著眼睛,哭得肩膀直抖。
沈蓓立刻過去拍下這一幕。
宋冉毫無反應。她神情空茫地站在路邊,望著這條血淋淋的大街,不知道何去何從。
一堆軍人在清理屍體,解救傷者,疏散倖存者。
這時,一處民居里傳來叫聲,一堆政府軍士兵迅速退出來,幾秒後,一個女人滿面淚水地緩緩走出來。
士兵們舉起槍,朝她吼:「後退!」
那個女人舉著雙手,哭喊:「救救我!」
她身上綁滿了炸彈。
雖然是平民,但軍人們保持著警惕,在離她十米開外舉著槍,大吼:「後退!先後退!」
女人哭道:「救救我!救救我!」
她停在路邊,渾身抖索,臉色悽慘。大家這才看清,她是個孕婦!
喪心病狂!幾個軍人罵了起來,罵那狗孃養的極端組織。
政府軍的一個班長過來跟維和隊商量。本傑明李瓚等人商議之後,決定先過去看看。
李瓚戴好頭盔,穿上厚厚的防護服,拎著工具箱朝那女人走去。
宋冉縮縮鼻子,拿袖子擦擦眼睛,強撐著調好相機。
李瓚才走到那人面前,那可憐的女人就因大受驚嚇而雙腿癱軟,「噗通」跪了下去。
李瓚蹲下,問:「能說英語嗎?」
「一點兒。」孕婦已有些體力不支。
「你配合我。」李瓚說,「手臂抬起來。」
女人瑟瑟地抬起手。
李瓚對她進行初步檢查,她身上綁滿了一排排的雷管炸彈,引爆器顯示還有十分鐘。
「誰給你綁的?」
「剛才那群恐怖分子衝進我的家,給我綁上的。他們還殺了我的丈夫和孩子。」
李瓚正解著她肩上的線頭,聽到這話停了一秒,緩緩抬眸看她。女人是典型的東國面孔,棕色皮膚,黑色硬發,眉骨很高,眼窩很深。
李瓚靜靜看著。
中午的陽光曬得人眉心汗珠凝結。
女人表情微僵,問:「怎麼了?」
李瓚微笑:「沒事。」
他垂下眼眸,眼珠微微一轉,瞥向女人的右手,看見她手掌心靠近拇指那一側有薄薄的繭——用槍所致。
兩人面對面的狹小空間內,死一般的安靜。
周圍的軍人們仍在清理現場,發出各種喊聲。這邊的情況,他們都沒在意。
李瓚垂眸,繼續拆解那人胸前的線頭,餘光瞥了一眼引爆器上的按鈕。
而她也在觀察他。
突然,女人的手落下來,摸向引爆器;而李瓚在一瞬之間從褲腳上抽出手槍,瞄準她腦袋,「砰」地開槍!
女人驚愕著雙目圓瞪,頭爆血花,落在引爆器上的手指終究沒有摁下去。
她死不瞑目地睜著眼睛,緩緩向後倒去。
「出什麼事了?」周圍的軍人們紛紛朝這邊跑來。
李瓚把槍插回去,站起身,卻看見女人倒地的一瞬,引爆器瞬間被觸發,倒計時變成5秒。
他立刻回頭,吼道:「走!」
訓練有素的軍人們瞬間往回跑。
跟著軍人們上前來的宋冉看到這一幕,愣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應,只看到所有人如煙花般散開而逃。而李瓚朝她衝了過來。
身後,沈蓓喊了聲:「阿瓚!」
宋冉明白那顆炸彈要爆了,她渾身冰涼,想跑卻已邁不開步子。彷彿思維在那一刻打了結。
而李瓚從她身邊擦身而過,撲向了她身後。
那一秒似乎被拉得無限漫長,她甚至感覺到了他衝去她身後時帶起的一陣風,颳得她心裡又悲又涼。
而那一秒又那麼短暫,讓人來不及做出任何舉動,一瞬之間,那顆人體炸彈爆炸開來。
強烈的衝擊波像一堵無形的牆正面撞上宋冉,夾雜著鋒利的炸彈碎片刺向她。
她只覺五臟六腑都被擊碎,眼睛彷彿進了利器痛得她要尖叫,可她沒有,她直直地倒了下去,後腦勺撞在地面上,瞬間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