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這樣是長久之計麼?那麼聰慧有靈氣的一個女孩,何苦這樣?」我深深的嘆息。
「你的嘆息是為了我嗎?同情多於鄙視。其實沒有什麼,我已經習慣了,同情我的,鄙視我的,我都不在乎。我心已死,又談何感情?」
「是的,我是一個陪酒的女郎。我喜歡喝酒,也能喝。這是他們兩個唯一遺傳給我的優點吧,如果這也能稱之為優點的話。但我為這個遺傳而高興。沒有了他們,我還有酒,我並不孤單!」
「我只是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陪酒女郎。有人請我的時候我就來,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縮在封閉的空間裡獨飲。二年了,酒是我唯一的夥伴。我也靠它來養活我。」
這還真的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女人,她本來應該是潔白無瑕的,現在怎麼會這樣。
「值得慶幸的是,這二年我還保持清白之軀。這也得歸功於他們的遺傳,他們的基因是如此,我便也不可能使人驚豔,即使穿著珠寶鑲成的晚禮服,我也變不成天鵝。於是,我就安份做我的醜小鴨。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大t恤,高辮兒,不曾變過。」
「你的客人都沒有對你動手動腳或者非禮麼?」我感到不可思議,這個女人身上的事情一切都是個奇蹟。
「他們只要我能喝酒就行,至於漂不漂亮都無所謂。在醉了的人眼裡,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美醜、性別之分。喝完了,生意也談成了。我的手上便多了一疊養活我的東西。我可以功成身退,在暗處靜靜等待下一個目標的出現。」
我聽了覺得酒勁也醒了不少,「你準備這樣過下去麼?」
「二年來,一直這樣過,很好。有時侯麻木的活著比有思想的活著要輕鬆許多。我也早已麻木。但那天卻失措了,因為我看到了他們,我驚慌的跑出ktv。我開始煩躁,開始不再麻木,開始想想起很多本該封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你看到了誰?」我問道。
「我的父母,我看著他們,靜靜的、遠遠的看著。那兩個拘僂的背影,瘦弱的影子,輕飄飄的,彷彿要飛起來,是他們麼?兩年的時光,趕我離家時的暴戾;簽下斷絕書時的果斷,都哪去了?那曾經揚鞭抽打我的強壯的手臂呢,咋這麼瘦弱?痛斥我的底氣十足呢,咋是那一聲接一聲的咳嗽?老了,他們都老了,可自己一直堅持的呢?一直都想證明給他們看的,現在變的毫無意義。心猛的一震,是心痛了?淚水無聲的流了下來。」
「既然是這樣,為何你現在還在這裡呢?你既然已經意識到自己錯了,就應該努力拋開以前的陰影,去過屬於你自己的生活才對啊。」
「他們年紀大了,一個還得了骨血病,他們需要錢治病,沒有了錢,就沒有了健康,我不忍心,所以我要籌夠足夠的錢。今夜謝謝你的酒,至少夠我辛苦一個星期的了。」女孩苦笑著說。
其實直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許到了明天早上我就不記得這個曾經出現在我生命中一晚的人了。但今天,我覺得自己必須要做一件事情,不知道是出於同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我覺得今晚很有意義。
我拉著女孩跑出了酒吧,然後到最近的銀行櫃員機,把我的卡插了進去,哪裡有我近半年的工資,差不多十二萬,我都提了出來。問了女孩的卡號,我把這些錢存進了女孩的賬戶裡。
她呆呆的看著我的舉動,兩眼湧出了淚水,「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不擔心我騙了你麼?」
我搖了搖頭,其實騙與不騙都不重要,我已經被最愛的女人欺騙一次了,還在乎被別人多騙一次麼?「你拿著這些錢,不要在這裡做了,把你爸媽的病治好,然後好好的呆在她們身邊,伺候她們晚年,明白了麼?」
雖然給錢的是大爺,但我這樣說也無非是想女孩能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像多數風塵女子一樣越陷越深,其實我們的生活本就不是一帆風順的。只要我們堅持自己的信念,好好活著,就一定會有出路的。
但是我的信念呢?女孩對我千恩萬謝,看著眼前這張相似楊倩的臉孔,我突然忍不住重重的抱了她一下。我彷彿覺得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失落了,空落落的,許久,女孩在我懷裡不安的動了一下身子,我才放開她。
女孩大概擔心我改變主意吧,等我放開她後,她再次朝我匆匆鞠躬,然後深深看我一眼,離去了。
我越來越浮躁,這樣的浮躁。誰也不能安慰我。中途死掉了的「堅持」,究竟會在心裡帶來多大的傷害,燒成多大的洞?我有時侯會想,但是沒有答案。
只是我的生命,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靜態。我越來越不想說話,容易發呆,一個人做著就坐掉整個下午。又浮躁又安靜。我彷彿看到,遠方兩個拘僂的背影在眼前晃動。
我沒有想到自己跟楊倩的男人居然這麼快就見面了,上次在路上匆匆一瞥,並沒有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只是這次卻看得很分明,因為楊倩居然給我領到家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