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太后的震怒

陛下請自重 酒小七 第2頁,共2頁

這不是田七想要的。田七想要的只是為父親申冤,然後出宮自在生活。以前還想過嫁人,但現在不想了,她都跟一個男人那樣過了,還嫁什麼人。她不敢去想和一個皇帝長相廝守,這種事情越想越痛苦。她沒有靠山,沒有底氣,也沒有信心,去要求一個帝王自此心裡眼裡只有她。倘若執念太深,結果只能是一敗塗地。所以她不斷地勸說自己,只需顧著眼前便好,喜歡他,就疼他愛他,與他做快樂的事。等到大家緣分盡了,好聚好散。

她這樣一遍遍地催眠自己,好使自己灑脫起來。

但是在愛情面前,真正能夠灑脫起來的,只有那些不愛的人。

田七不敢生孩子,便找到了王猛。她雖然不太清楚小娃娃製造出來的原理,但她跟皇上都親密到那種程度了,總歸是很危險的。

王猛聽到田七支支吾吾的表述,有些奇怪:「你怎麼了?不就是皇上想給妃子吃避子藥丸嗎?你害羞什麼?」

是啊,我不用害羞,沒人知道是我自己吃。田七定了定心神,說道:「那你快點做出來,越快越好。還有……不許告訴別人。」

王猛點了點頭。皇宮裡一些奇妙的規則他自然知道,也就不多言。

田七把避子藥丸放在住處,如果和皇上發生了什麼,她就回去偷偷吃一粒。本以為會很順利,但是很快她就遇到了新的挑戰。

戀人並不是只有那檔子事,激情過後,紀衡不希望田七匆匆離去。他想摟著她閒閒地說話,想抱著她睡覺。他想兩人像鴛鴦一樣交頸而眠,緊緊相擁度過漫漫長夜,這才會讓他感到充實和踏實。

這些在皇宮之內是做不到的,紀衡便想和田七出門幽會。盛安懷多體貼呀,於是在皇宮外面給他們悄悄置辦了一個宅子,離著紫禁城不遠,也不是官員聚居區,又買了幾個老實的下人打掃看守宅子。夜幕降臨之後,紀衡便和田七喬裝一番出了門,來這個宅子裡開始夜生活。

紀衡總覺得一踏進這個宅子,他就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這裡幽僻,安靜,沒有俗務纏身,也沒有旁的紛紛擾擾。他與所愛之人溫柔纏綿,或是秉燭夜話,像是一對普通的夫妻。

早上天未亮時他們就要起床,紀衡不能每天都請假,他得按時按點地上朝。有時候紀衡怕田七勞累,想讓她多睡一會兒,田七哪敢讓皇上獨自回宮,否則解釋不清,反正她習慣早起了。再說,她還得回去吃藥呢……

就這樣過了些天。紀衡越來越喜歡出宮。田七對於那個只有他二人的地方也十分嚮往,一開始還勸兩句,後來就忍不住了,總和他一起出宮廝混。

皇上頻繁出宮,旁人明面上不敢議論,私下裡總會犯些嘀咕。

含光殿。

天氣越來越冷了。含光殿門口那株桂樹的枝葉幾乎落盡。頭天晚上又下了一層霜,一大早,黑褐色的枝幹上結了半透明的白色,像是刷了一層銀粉。幾隻灰撲撲的小麻雀踩在銀粉上,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討論什麼。樹下一個太監經過,抬頭看到一群鳥,怕它們在自己頭上拉鳥糞,於是捂著帽子躲開了。

這太監直接走進了含光殿,在花廳見到剛吃過早飯的順妃娘娘。順妃正慢悠悠地飲著茶,看到他來,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說道:「衛公公來了?來人,賜座。」

天氣冷下來,花廳中點著兩個炭盆,順妃還在跟旁邊人抱怨冷,宮女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笑著回答:「若是有地龍就好了」。這話說的,人人都知道皇宮裡除了乾清宮和慈寧宮,就只有皇后入住的坤寧宮有地龍。順妃喝了口茶,責備那宮女失言。宮女低頭認錯,面上卻無半點愧意。

說了會兒閒話,順妃屏退旁人,問起了正事。被稱作衛公公的人答道:「如娘娘所料,皇上昨晚又出宮了。」

順妃點點頭問:「依公公之見,皇上到底是在外頭養了什麼狐狸精,還是確實貪戀上了田七?」提到後者,順妃皺了皺眉。賣屁股的小太監,怎麼想怎麼噁心。

衛公公答道:「這種事情奴才可不敢妄言。娘娘讓奴才打聽什麼,奴才盡心竭力地去辦,其他的,但憑娘娘自己揣度就是了。奴才說句真心話,放眼後宮裡各位主子,除了皇上,再沒一個如娘娘這般耳聰目明。娘娘自己心中想來已經有了明斷,不需要奴才多言。」

「既如此,本宮也不瞞你,我倒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田七雖是個太監,卻長得比花朵還水靈,皇上想嚐嚐鮮也未可知。再者說,我讓你們試探盛安懷的態度,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田七如今風頭幾乎壓過他,他卻沒有表現半絲妒意或輕鄙,要麼就是他甘願退讓,要麼就是他知道田七已爬了龍床,不敢對田七怠慢。依著盛安懷的性格,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順妃一邊說,一邊看著衛公公深以為然地點頭,她又冷笑道,「不管怎麼說,田七此人很不簡單。皇上那麼討厭太監,都能被他勾引了去,這事若是被太后知道,不知道她老人家該會是什麼反應。」想著太后得知兒子玩斷袖時六神無主的表情,順妃面上劃過一絲快意。

衛公公見狀,便問道:「娘娘的意思是,把這事往太后面前捅?」

「不急,」順妃搖搖頭說,「田七現在得寵,他跟皇上吹句枕頭風,怕是比什麼都管用。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與之為敵,自然先是拉攏。他的把柄攥在我手裡,他若是不聽話,我再考慮其他。」

衛公公暗暗點頭,覺得自己選對了主子。他在宮中人脈很廣,但一直在衙門裡做事,沒有往後宮裡湊。這人的心思有些像打麻將,屁胡不要,要胡就胡個大的,翻身一輩子。這不,觀察了幾年,他選了順妃。現在看來,這位娘娘果然沒讓他失望。衛公公說道:「說到太后,奴才倒是聽說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太后最近似乎對田七有些不滿,想料理他。娘娘,您看會不會是太后已經知道此事?」

「不可能,太后若是知道,早就殺上門了,又怎麼會安坐慈寧宮?她想必是以為皇上被田七調唆壞了,淨出宮拈花惹草。」

「那我們……」

「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在適當的時候拉田七一把,不怕他不歸順。」

「娘娘聖明。」

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有些早。雪下得不大,兩指厚的一層,像是把整個世界蓋上了一層簇新的鵝毛毯子。

紀衡下了早朝,給太后請了個安,便去碧心亭賞雪了。如意非要跟著,還不讓紀衡抱,自己站在椅子上趴到田七背上,讓她揹著走。田七當著太后的面,不敢拒絕如意,只好把他背起來。

小孩兒的身體長得倍兒快,如意越來越沉了,田七揹著有些吃力。紀衡在一旁看得心疼,一齣了慈寧宮,立刻把如意揪過來抱著。如意不高興,紀衡只好把這小祖宗扛起來,讓他騎在他的脖子上。

如意總算高興了,扶著父皇的帽子,一個勁地喊「駕」。紀衡心情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他向旁邊看了看田七,發現田七在笑看著他們父子倆。紀衡心情更好了,這麼冷的天,他胸口暖乎乎的。

碧心亭建在太液池中間,這會兒池水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託著皚皚白雪,一眼望過去,茫茫的一片,像是進入了一個水晶世界。紀衡早提前讓人清場,他扛著兒子,與田七肩並肩走上太液池中的小路。碧心亭下的臺階有些滑,田七腳下不穩差一點滑倒。紀衡一著急,趕緊去扶她,一下子忘了肩上的如意。偏偏如意不安分地高舉起雙手,抓住了碧心亭的屋簷。

紀衡把田七扶起來,走出去一步,發現肩上空了,兒子不見了。他登時傻眼,扭頭一看,如意正吃力地抓著屋簷,兩條腿懸在空中胡亂倒騰著。田七嚇得心都提起來,趕緊過去張開手接如意。紀衡滿頭黑線地走過去把如意扯下來,他就知道這小渾蛋礙眼,現在是越看越礙眼。

如意坐在包裹著猩紅色羊毛坐墊的石凳上,田七驚魂甫定,從旁邊欄杆上放的一溜食盒裡找了找,取出一小壺熱熱的牛乳來。牛乳里加了玫瑰香露和蜂蜜,倒出來的時候濃香撲鼻。紀衡看著田七端著小茶碗喂如意牛乳吃,他更覺如意礙眼了。

「田七,給朕燙酒。」紀衡說道。

田七便放下茶碗,又去給皇上找燙酒的傢什。幸好旁人準備齊全,不只酒,連菜也有。她一一端上來。紀衡看她忙前忙後,又有些心疼,拉著她坐下。他自己燙了酒,遞給她一杯。

田七在這種地方陡然與他平起平坐,有些侷促。

紀衡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皺眉問道:「手怎麼這麼涼?朕給你的衣服穿了嗎?」

田七點了點頭。天氣越來越冷,紀衡給了她不少禦寒的衣物,自然比她自己買的要好上許多。比如她今兒裡邊套的一件衣服是狐狸毛的裘衣,靴墊是兔毛的。裘衣一般是穿在外面的,但是田七穿這種衣服太招搖,紀衡讓人故意做得小一些,讓她當小襖子穿。不過田七天生畏寒,且手腳冰涼,就算現在穿著暖和,手還是冷。

紀衡握著她的手便不鬆開了,要用自己小火爐似的手心給她暖一暖。

如意小小年紀,還不能夠理解秀恩愛是怎麼回事,他本能地察覺到田七和父皇太過親密,於是不太高興,委屈道:「田七,你不和我好了嗎?」

紀衡拍了拍他的小臉蛋,再次強調:「田七是朕的人。」

如意泫然欲泣,又質問田七:「你也不陪我玩了?」

田七剛想說話,紀衡卻搶先道:「白天陪你玩,晚上陪我玩。」

如意咬著手指,總覺得這話不太對勁。不過他仔細一尋思,又覺得是自己佔了便宜。晚上是睡覺的時候,有什麼好玩的。

下午時候,紀衡去了唐若齡家的梅花園子賞梅,聯絡君臣感情。他不僅自己去了,又召集了一大幫重臣,鄭首輔、孫從瑞等都列席了。雖然是面聖,但這並不是朝會,所以臣子們也不拘謹,還趁機帶上了自己拿得出手的兒子。小輩們難得有一次面見皇上的機會,一定要給聖上留個深刻印象。

唐若齡不是大財主,他的梅花園子建起來主要是自用,佔地面積不大,梅樹也不多,於是君臣們呼啦啦地這麼過去,就導致了人比梅樹還多的囧況。紀衡厚著臉皮對那幾棵被圍觀的梅樹一通稱讚,順著梅花的風骨又說到唐若齡的風骨,唐若齡被誇得有些汗顏。當然了,這種場面話,你要是想聽,對方能給你說上三天三夜,反正又不用上稅。

孫從瑞卻聽得十分認真,也十分眼紅。

紀衡自己酸完了,又要拉著別人來酸,讓在場的後生們一人作一首詠梅詩。作詩這種事情是有些人打孃胎裡帶出來的技能,比如唐天遠。他隨便寫寫就能拔得頭籌,結果自然是被紀衡單拎出來誇獎一番。

孫從瑞更加鬱悶。所謂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同樣是官二代,孫蕃只能指望著自己老爹的品級蔭官,還要承擔被人黑以至於連蔭官都蔭不好的後果。而唐天遠也是嫡長子,但從來都不掰扯這些,人家正兒八經地考科舉,走仕途,進翰林院,當內閣預備役,再然後,自然是位極人臣!

孫從瑞心中便升起一股怨恨。他怨恨,並不是因為自己兒子不夠好,而是對方太好。但是唐氏父子之出頭,也並不完全因為他們能力突出。孫從瑞想到了那個陰魂不散的小太監,氣得直磨牙。人遇到困難時,都有挑軟柿子捏的慣性。

紀衡在唐若齡家刷存在感的時候,田七正在慈寧宮陪如意玩。慈寧宮院子裡有一部分雪沒掃,專留著給如意玩。田七團好了雪球,讓如意帶著皮手套捧著雪球,看誰不順眼就丟誰。如意身邊的宮女太監紛紛中招,大傢伙玩得不亦樂乎。

貼身伺候太后的一個宮女、平時被喚作「蕊香姑姑」的,出來在一邊悶不吭聲地圍觀了一會兒,就又回去了。

慈寧宮的花廳裡,太后正和幾個妃子閒聊。今年的第一場雪,大家都有些興奮,坐在一處互相恭維幾句吉祥話,或者打些機鋒,不亦樂乎。蕊香姑姑走進來,在太后耳旁低語了幾句,太后聽罷,臉登時陰沉得如蓄滿風雪的天空,怒道:「把田七給哀家帶進來!」

妃子們紛紛坐直身體,面色肅然,不明白太后為何突然發怒。

她們自然不知道,因為她們看不到田七里邊穿的衣服。田七剛才在外面跟如意玩得瘋癲,舉手之間難免從袖子中露出端倪,蕊香又是個眼尖的,連忙回來告訴太后娘娘。這裘衣是用狐狸腋下的毛皮縫製的,真真應了集腋成裘那句話,十分難得。質地柔軟,毛料細小柔順,也很好認。因此蕊香雖不敢十分肯定,卻也有八分肯定了。

太后很生氣。裘衣就算放在宮廷也是奢侈品,田七這種奴才,得猖狂成什麼樣,才會比主子穿得都好?

她這些天本來就對田七十分不滿。皇上過了所謂九九八十一天,也一直未召幸,卻是頻頻出宮,真當她不知道兒子在做什麼勾當?定是在外頭拈花惹草去了!至於是誰把皇上帶壞的,還用問嗎?皇上每次出門都只帶田七一人!

再有,連如意都被田七轄制了。這麼小個孩子,田七仗著自己那點把戲,把如意哄得五迷三道,天天吵著要找田七玩。

太后很不安。她最親密、最牽掛的兩個人,都被那太監哄賺了。那狗奴才下一步會怎樣?太后一瞬間想到了曾經那些最黑暗的歲月,再看看眼前的田七,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陳無庸。

矇蔽主子,勾結寵妃,廢立皇儲……這些,田七至少已經做到第一步了。而第二步,似乎也不是難事。

太后作為這場鬥爭的勝利者,她一直潛意識裡避免承認敵人會捲土重來,可與此同時,過去那些痛苦記憶又使得她時時擔憂,刻刻警惕,甚至草木皆兵。

太后對田七的不滿像是暴漲的河流,偏偏田七在這個時候撞進她眼裡,一榔頭掘開了河堤。這不是找死嗎?

眼下,感覺到花廳之內人人斂氣息聲,太后娘娘臉色發青,田七雖不明就裡,卻也知道不妙。她心中惴惴,恭敬地跪了下來,心中仔細想著太后大概會責備她什麼,她該怎麼反駁。

但是太后的指責並不很具體——有些東西她雖然知道,卻也是無法宣之於口的。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這種被她深深忌憚的奴才,必須弄死。於是她老人家指著田七,破口罵道:「來人,把這個妖言惑主的下流胚子給哀家拖出去,杖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