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當然明白,可是她真的說不出口這些,只好裝不明白:「我沒……」
紀徵突然就有點煩躁,氣勢也一改平時的溫和淡然,變得咄咄逼人:「沒有什麼?你敢說你沒被他輕薄過,非禮過?」
田七:「……」
他湊近一些,盯著田七的眼睛:「還是說,你喜歡被他輕薄,被他非禮?」
田七低下頭,紅著臉答道:「他是皇上,他想要做什麼,我又有什麼辦法?」
紀徵卻冷笑:「他要自甘墮落,你也自甘墮落?」
「我沒有。」田七想也不想否認道。
「是嗎?那為什麼不願離開皇宮?」
田七嘆了口氣,問題又繞回來了:「王爺,我跟你解釋過很多次,我不是不想,我是……」
「是不想連累我,」紀徵接過話來,「不過現在你已經在我王府上了,不想連累也連累了。」
田七便抬頭向四周圍打量了一下。除了金銀財寶,這屋子沒有過多的日常用具,牆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通風的孔洞。她有些不解:「你王府怎麼還有這樣的房間?」
「這是我存放錢財的密室,你放心,這裡很安全,皇兄便是把京城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你。」
田七聽他如是說,又追問道:「皇上若是真想追拿我,大概總能尋到一些蛛絲馬跡。萬一他找到我怎麼辦?到時候豈不是再次連累你?」
紀徵笑了笑:「我有辦法把你請過來,自然就有辦法不讓他找到。再說,我已經找了和你身形相似的人,穿著和你一樣的衣服,蒙著面紗出城去了。皇上若果真追查到底,也只能查出你是逃出皇宮。」
田七的心忽然懸了起來。
紀徵又說道:「所以這幾天要暫時委屈你住在此處,我會親自照料你的衣食起居,等過些日子風頭過去了,皇兄忘了這件事,你就能出來,到時候你想去哪裡,我便陪你去哪裡,怎樣?」
田七心中的怪異正在逐漸放大,就像一個泡泡一樣,脹大到一定程度,嘭的一下裂開,化為一堆細沫。她終於明白這種怪異感是怎麼回事了:「王爺,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一定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幫我逃出皇宮?」
紀徵嘆了口氣:「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你只需要記住,我是為你好。全天下的人,只有我對你最好。」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紀徵苦笑一聲,答道:「我沒有爹,親孃死了,哥哥是皇帝,我在王府煢煢一人,實在缺個知己。我引你為知己,希望兩不相負,你再不懂,我也沒辦法了。你若覺得我不配做你的知己,請儘早告訴我,我這人識趣得緊,一定不再煩擾你。」
田七有些感動,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紀徵來。少年風流的模樣,此時眉頭掛了一些落寞,像是被秋風秋雨夾擊過的松柏,雖零落,卻又倔強。她不禁想到了自己,也是無父無母,親情淡薄,獨自一人在這世上飄零,像一隻失群的雁,無處安鄉心,無人訴衷腸,亦不知自己明日將何從何往。
想著想著,田七就有點同病相憐的感覺,恍恍惚惚地嘆了口氣。
紀徵緊緊捏著酒杯的手指突然放鬆,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深夜,田七處在一室的金銀財寶之間,失眠了。牆壁上一盞純金打製的仙鶴燭臺,栩栩如生的仙鶴仰著細頸,口內銜著一柄紅燭。燭光本不耀眼,但是在黃澄澄的金子與五光十色的珠寶之間來回反射,登時使整個房間處在一片琉璃寶光之中,晃得人眼睛迷離不清,像是不小心闖進了玉皇大帝的縹緲神境,墜入瞭如來佛祖座前的五彩仙雲之中。
田七坐在金子做的床上,心中也像是這五彩仙雲一般,空空的,靜靜的,不喜也不悲。說來奇怪,要是以前有人告訴她,她會有朝一日醒來面對著一屋子的金銀珠寶,她大概能笑上一整天。可是現在,她對著這些平時讓她垂涎三尺的東西,竟然並不像想象中的那樣雀躍。
大概是因為這些錢並不是她的吧。
其實她對錢也並無多麼深刻的偏執,她喜歡錢,是因為她缺錢。
田七又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不是沒想過出宮,但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以這種方式離開皇宮。紀徵的做法很讓她有些措手不及,江湖騙子的招式也讓她有點反感,可是說到底,紀徵也是好心為她。對著他,她總能撿回一些失散已久的溫情,因此更不願胡亂揣測他的好意。
可是,真的就這樣離開皇宮了嗎?離開那個她待了七年的地方,離開她的師父,離開她的朋友,離開如意,離開戴三山,離開……皇上。
皇上會怎樣看待她的離去呢?會著急嗎?會生氣嗎?
大概是會生氣的吧。畢竟,她是主動「逃跑」的。然後,也許會派人追殺她吧,也許不會,反正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太監。
田七低頭摸著那光滑的黃金床邊。她在皇宮忙活了七年,偌大的紫禁城,幾乎每一個角落,她都走過。但是,雖然她把七年的光陰放在紫禁城裡,可是於紫禁城來說,她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太監,是皇宮之中萬千小太監中的一個。兩千多個日夜對那座宮城來說也只是轉瞬即逝,她會很快被替代,被遺忘,或者從未被記住。
這樣一個小太監,皇上怎麼可能在意,怎麼可能為之生氣呢?就算追殺,也不會堅持太久吧。
說句難聽的,值不當。
想通了這一點,田七稍稍放下心來,可很快又有些失落。
皇上會想她嗎?
應該不會吧。最多也就想一會兒。對她來說,皇上只有一個。可是對皇上來說,太監有千千萬萬個。
怎麼會想到這些……
田七紅著臉,不自在地玩著自己的袖子角。皇上的一言一笑又浮現在她的腦海裡,認真的,威嚴的,和藹的,發著神經病的,耍著流氓的,以及一切正常的或是不正常的他。所有這一切拼成了一個完整的他,一個活生生的他,一個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他。田七感覺很奇怪,以前天天對著皇上,覺得他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現在兩人離得遠了,她反倒覺得皇上並非那樣遙遠。他就好像是一尊塑像,看起來冰冷又神秘,可是觸手一摸,是有體溫的,皮膚下面的血管還在微微跳動。
想著她就要離開這樣一個人,田七竟然有些不捨。皇上雖然偶爾做些令人髮指的事情,但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一個人,至少比他爹強多了。
好吧,不捨歸不捨,她又不想一輩子當太監。
可是皇上到底想不想她呀……
田七這一晚就在這樣複雜的心情中輾轉反側,不知何時睡過去的,總之是紀徵敲門時,她頭昏腦漲地起來,感覺跟沒睡也差不多。
紀徵是來給她送早餐的。
田七有點不好意思:「我能先洗洗臉漱漱口嗎?」
紀徵拍了拍腦門:「對不起,是我昏了頭了。你等一下。」說著出了門,他端著洗漱用具走進來時,看到田七正在疊被子。淺灰色的衣袍後面有一塊深色的斑痕,看著竟像是血跡。
紀徵有些疑惑:「你……」
田七卻大驚失色地轉頭看他:「我沒有!」
紀徵有些奇怪,就算是受傷,怎麼會傷到那種地方?再說了,從昨晚到現在,並沒有旁人靠近此處,田七又是如何受傷?除非他自戕。他狐疑地看著田七:「到底怎麼回事?」
田七紅著臉,又驚又羞:「沒沒沒沒事,你能先出去一下嗎?」
「你到底怎麼了?」紀徵想要上前。
「別過來!」
紀徵見他嚇成這樣,只好先出去了。到了外面,被小涼風一吹,他就全明白了。
田七那頭卻是急得團團轉。怎麼辦?怎麼辦?那個東西竟然提前來了。她扯著自己的後袍子看了看,還是看到了自己萬般不想看到的東西,紀徵剛才一定也看到了,所以才會那樣奇怪。她合著雙手一個勁兒地念「阿彌陀佛」,希望紀徵年紀小不通事,不會猜到這是什麼。然而現實很快擊碎了她那點指望,紀徵派了個丫鬟前來伺候她,帶著一套新衣服,還有一些……必需品。
田七羞得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不出來。
丫鬟很執著,堅持親手幫田七伺候妥當,這才拿著弄髒了的衣服和被褥退了出去。
剩下田七一個人在屋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知道月事這個東西,還是十歲那年偶爾聽母親和丫鬟聊天,她聽不懂,便問母親,當時母親覺得女兒年紀也不小了,於是就告訴她了,還給她解釋了很多東西。後來她進宮當了太監,也就把這事兒給忘了。直到那神奇的月事果然造訪,她才想起來這種事,又怕旁人看到,一直謹小慎微。幸好這流血事件一般只持續一兩天,且流的血又不多,田七小心著些,總不會被發現,反正這個東西總是在固定的時間造訪。卻沒想到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它提前了好幾天,導致她措手不及,早上疊被子時看到床上血跡,還在發矇之時,紀徵已經走進來,該看的不該看的全都看到了。
田七終於明白張道成所謂「倒霉」是什麼意思了,她果然夠倒霉!稀裡糊塗地就來到這個地方,沒準還揹著殺身之禍,這也就罷了,可為什麼會被一個男人看到那種東西?她無奈地仰天長嘆,生怕一會兒紀徵又來,她不知道怎樣面對他。
有些事情千萬不能想象,因為一想,就成真的了,尤其是壞事情。
紀徵這次又來敲門,田七按著門死活不讓他進來,紀徵只好在門外溫聲哄她:「阿七,快開門,我有事情要與你說。」
我不想聽……
「既然不開門,我在這裡說也是一樣的。你們女人……」
田七連忙把他放了進來。
紀徵走進來時,臉也有些紅。他雖害羞,但更多的是竊喜。他雖然可以為了田七去做斷袖,但畢竟做個正常的男人更好。當然,關於田七為什麼一下子成了女人,他還是備感困惑。
「你到底是誰?」紀徵剛一坐下,便問道。
田七埋著頭不敢看他:「你還是不要問了,問了於你也沒好處。」
紀徵見她不願說,又問道:「那你為何要進宮?身為女兒身,又為何偏偏去當太監?」
「我進宮,是為了殺一個人。」
紀徵驚訝道:「難道你想行刺皇上?」
「不是不是,」田七嚇得連忙搖頭,「我想殺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什麼時候死的?」
「死了好幾年了。」
「那為什麼這麼久都沒離開皇宮?」
「一開始膽子小不敢,後來我怕自己出宮之後不好過活,所以想先在皇宮撈夠些錢再走。再然後……就走不掉了……」田七說著,嘆了口氣。她現在無比後悔,自己應該在攢夠三百多兩銀子的時候就裝病離開,就因為貪財搭上宋昭儀,從此之後惹上了無數的麻煩。
紀徵光是聽聽,就覺得她這些年的處境十分驚心:「你的身份,有沒有被旁人發現過?」
「沒有。」
「皇兄也不知道?」
田七搖了搖頭。
紀徵便無比慶幸地鬆了口氣,說道:「幸好他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你……」
田七肅穆介面:「我必死無疑。」
紀徵聽到她如此說,便不分辯,止住了口,安靜地打量她。眼前人本來就長得好看,自從知道了她是女人,紀徵就越看越覺得她好看。
田七被看得臉上又一陣燥熱:「你想說什麼?」
「你想過以後的打算嗎?」
田七搖了搖頭:「我家裡人都沒了,也不知道以後要去哪裡。」錢還都被皇上偷走了。
「不如這樣,我過些日子想出門遊歷一番,你若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出行,天南海北,山山水水地看個夠,豈不快哉?」
田七覺得有些彆扭。若是身為太監,和人出去玩也沒什麼,可是現在她在他面前做回了女孩子,兩個非親非故的男女在一起遊山玩水,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紀徵見她猶豫,失望地嘆了口氣,說道:「我一朝知道你的秘密,你反倒與我疏遠了。早知道如此,我倒不如矇在鼓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還可與你無拘無束地把酒談歡。」
田七有點慚愧:「我不是這個意思……要不,過了這陣風頭再說吧。外面現在怎麼樣了?」
「你放心,外面這幾天平靜得很,皇兄並未派人大肆搜查。」
田七放下心來,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皇上果然不在意這種事情。
早知道她早就逃了。
唉。
皇上現在在幹嗎呢?
皇宮裡。皇上現在沒幹嗎,他只是快瘋了而已。
(上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