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重回御前

陛下請自重 酒小七 第2頁,共2頁

這話說的,簡直就是在指著紀衡的鼻子罵了。殊不知紀衡自己早已突破了心理防線,決定無恥到底,這會兒被人指責,他也一點兒不生氣,全盤接受。他定定地看著紀徵,突然一笑,說道:「嗯,想通了就好。趕緊娶個王妃吧。你若再不挑出箇中意的姑娘,朕就幫你挑了。」說著,拍拍紀徵的肩,轉身離去。

王猛對於田七竟然不需要解藥而能自行痊癒表示震驚。田七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嚇的,只說是因為自己身體好。王猛便想給田七把脈,結果被田七狠狠敲了腦袋。

田七又有一件事要問:「你說,神經病能治嗎?」

王猛反問:「病到什麼程度?發起病來做什麼?」

田七摸著下巴,回憶了一下皇上做過的兇殘事情:「啊……掐人?咬人?」

「這已經很嚴重了。這種病只能緩和,不能根治,最好的效果是讓病人病情穩定下來。」

田七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失落地離去了。她回乾清宮睡了個午覺,等暑氣退了些,又去找如意玩。兩人今天約好了的。

如意因看到了心儀已久的豬八戒吃西瓜,又看到了新鮮有趣的變戲法和小猴戲,十分興奮,於是午睡並未好好睡。田七領著他去了太液池,把戴三山引出來。太液池中的蓮花開得正盛,紅黃白粉,高低錯落,點綴在大片大片小雨傘一樣的碧綠荷葉之間。田七折了好些蓮花,又揪了兩大片荷葉。她把蓮花堆在戴三山的大殼頂上,和如意一人頂著一個荷葉片,靠在戴三山的殼上,好不涼爽。

紀衡閒步至太液池,看到這倆傢伙正頂著荷葉吃西瓜。

真是一對兒豬八戒。

西瓜很大,被切成一條一條的,正面看像是半個大月亮。翠白的皮兒,紅色的沙瓤,黑色的瓜子兒。照著沙瓤一口咬下去,汁水豐滿淋漓,順著西瓜滴到地上,形成一塊水漬。

田七正蹲在地上,一邊吃一邊噗噗噗地吐著瓜子兒,如意有樣學樣,只不過沒那麼靈活,總是連瓜瓤帶瓜子兒一塊吐。他站在田七身邊,靠在龜殼上,捧著一條几乎相當於他的腦袋兩倍大的西瓜,笨拙地啃著,臉上沾了好多紅色的汁水,胸前專為吃西瓜繫上的小圍褂上,也全是西瓜汁。

看著好好一個漂亮小孩兒弄得如此狼狽,紀衡很是無語。他就知道,自己這兒子早晚會被田七帶壞。切好了的西瓜喂他他不吃,卻專喜歡自己抱著啃。

田七看到皇上來了,慌忙站起身,嚥下口中的東西,說道:「皇上萬歲。」

如意叫了聲「父皇」,接著一心一意地啃西瓜。

紀衡看著田七嫣紅的唇上沾著的汁水,突然向左右吩咐道:「你們都下去。」

盛安懷果斷跟著大家一起退下。

此處只剩下三個人加一頭烏龜,烏龜還是縮了殼的,田七有點緊張,不知道皇上想做什麼。

紀衡說道:「繼續。」

「啊?」田七沒反應過來。

「蹲下,繼續吃。」

田七總是會接一些莫名其妙的聖旨,此時也就乖乖聽話地蹲下身,靠在龜殼上又啃了一下西瓜。她不曉得自己這樣做,皇上滿意不滿意,於是一邊嚼西瓜,一邊抬頭看皇上。

被那樣漂亮的眼睛直視,紀衡的心跳頓時快了幾分,再配合對方咀嚼和吞嚥的動作,這簡直是無聲的挑逗。偏偏罪魁禍首還不自知,吃完又不自覺地舔了舔嘴角的汁水。

紀衡的心口驀地一熱,他也蹲下身,摘開田七頭頂上的荷葉,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

田七不知道皇上又發什麼瘋,不過他既然沒叫停,那麼她就繼續吧。於是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起西瓜來。

紀衡卻突然問道:「好吃嗎?」

如意從西瓜上抬起頭來,脆生生答了一句:「好吃。」答完繼續啃。

「朕嚐嚐。」紀衡說道。

田七:「……」她低頭看了看手中被啃成月牙的西瓜,實在不好意思就這樣遞過去。而方才站在一旁端著西瓜盤的人,早就被皇上轟走了。

如意也有點意外:「父皇,你怎麼搶西瓜吃?」如意剛說完這句話,突然感覺到視線裡一黑,他的臉上蓋了一隻手,手心散發著熱量,他認得這是父皇的手。

如意停了一停,見捂在他眼睛上的手並未離開,他了然,笑問道:「要玩捉迷藏嗎?」

沒人回答他。

田七再次被突吻,雖依然有些驚慌,但比起上次來已經算鎮定許多。她想掙脫開,然而本身就是蹲著的姿勢,實在無處發力,皇上又一手製著她的兩手,使她反抗不能。

他壓著她的唇,強行擠開她的口,用力吸吮著她口內汁液,之後放輕了力道,細細密密地舔吻著,溫柔綿密如春風化雨。田七大睜著眼睛和他對視,明明眼前一切都很模糊,她卻看到了他眼底的柔光與笑意。

一陣清風襲來,搖動著兩人頭頂上方的千縷柔條。龜殼頂上堆積的蓮花本已經搖搖將落,此刻終於不堪微風的推力,滾落下來,跌在兩人的頭上和肩上。

他們像是被埋在了花下。

大朵大朵的蓮花遮了光,田七的視線更加模糊。她聞著空氣中浮散的淡淡清香,突然就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來自何方,將向何往。好像時間就要永遠地停在這一刻,要凍結所有這一切,把它們變成永恆。清涼的夏天,奇怪的男人,措手不及的吻。

「藏好了沒?」如意有點著急,問道。

紀衡慢吞吞地放開田七。他離得她很近,肩上還停著一朵火紅色蓮花。他低頭靜靜地看她,覆在如意麵上的手抽了回來。隨著手臂的動作,那朵紅蓮輕輕滑落下去。

田七低頭不敢看紀衡。

如意有些奇怪:「你沒藏呀?」

紀衡的眼睛始終盯著田七通紅的臉,他回答如意:「戴三山藏好了,快去找它。」

「哦,好。」如意答應著,扶著戴三山的大龜殼走到它的正前方,扒在它腦袋探進探出的那個大縫隙,向龜殼裡面看。

田七腦子裡亂亂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更不敢抬頭看紀衡。

「戴三山,你出來,我看到你啦!」如意對著縫隙喊道。

紀衡突然探過頭來,附到田七紅得幾欲滴血的耳邊,低低地笑起來。

笑夠了,他輕聲說道:「真甜。」

田七走回乾清宮時,腿還是軟的。

史無前例的連續兩件荒唐事件讓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以及表情去面對。要說討厭吧,有點,畢竟她是被輕薄了,但好像又不至於特別反感。她覺得這大概是因為她給皇上當慣了奴才,當著當著就百依百順起來,即便被輕薄也不敢反抗。可若是讓她坦然接受,她更辦不到,她好好一個女孩兒,怎麼能老被一個男人親呢?

但是不接受又能怎樣呢?把皇上打一頓?光想想就令人髮指。為了清白自盡一個?古時候有這麼個女人,被人輕薄了一下胳膊,回家就把胳膊給砍了。田七覺得這個人很生猛,但是也很傻。自己被輕薄本就是無辜的,怎麼能又自戕呢?人活著本來就不容易,她更是好不容易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定得好好地惜命!

田七想不通她該怎麼做。

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出皇宮,可是她真不敢。前頭說了,她特別惜命。

她惴惴不安地連續當了兩天值,不過這兩天皇上沒再發病,田七稍稍放心下來,她一遍一遍地給自己催眠,皇上好了,此前發生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只是意外,是幻覺,是做夢。

人們總是喜歡心存僥倖,並且拼命地勸說自己這僥倖的真實性與可靠性。

除了不再發病,皇上還做了一件大好事:允許田七繼續摻和寶和店裡的生意。當然了,前提是先把乾清宮的差當好。

於是田七有時間便總往燈籠街那個寶和店轉轉。前頭說了,太監們倒騰古董還行,鑑定字畫就有點外行了,而這恰好就是田七的專長。因此有些東西旁人認不出來,還要留著等她過來幫忙。人但凡有點過硬的本事,總會讓人高看一眼,再加上田公公又回到了御前,重新獲得皇上倚重,於是田七在寶和店便漸漸地更有威望了,每次來都有好些個小太監圍過來巴結她。

每到這個時候,寶和店唯一的真男人方俊就抱著手臂站在外圍看他們,默默地一言不發。田七覺得這個方俊挺有意思,他是真的會武功——她親眼見過。有一次兩個小太監因為搶一個東西而大打出手,差點引起混戰,結果方俊毫不費力地擠進人群,一手一個把他們拎開了。那倆小太監不服氣,要合起來打方俊,於是方俊乾脆把他們倆向外邊一扔,這兩人就都掛在了對面博古軒的二樓護欄上。博古軒的掌櫃的正扶著欄杆託著小紫砂壺愜意地喝茶乘涼,看到兩個大活人突然掛上來,嚇了個半死。

當時還是田七過去勸和,幾個人都賣了田公公一個面子,握手言好。

這會兒田七從人群裡走過來,問方俊道:「你母親的病怎麼樣了?」

「有一些起色,手指能動了,謝謝你。」

「不用謝我,你該謝王猛。」

方俊低頭想了一會兒,神色疑惑:「我覺得很熟悉。」

「什麼很熟悉?」

「你,你們。」方俊說著,向那幫太監望了一望。

田七看著他下巴上的胡茬兒,玩笑道:「莫非你以前也是太監?」

方俊搖了搖頭,認真答道:「我不是。可我總覺得早就認識你們這樣的人。」他皺眉想著,又覺頭疼,手指用力按在太陽穴上。

「別勉強,你想不出來的東西,沒準是你根本不願意記住的,」田七安慰他,「實在不行讓王猛給你一起瞧瞧吧,不用多掏錢。」

其實不只在寶和店,田七在整個皇宮的威望都提升了那麼一下下。被皇上趕出乾清宮之後又能回來,這樣的人少之又少。太監嘛,本來就低人一等,反正是伺候人的,又不是什麼賢才、大才,被主子發配了,還能讓主子惦記回來,可見這人在主子心目中的分量。甭管是因為什麼原因,總之田公公殺回來了,皇宮之中誰看不出這點風向呢?

於是田七這兩天真是被人巴結得筋疲力盡。宮女太監們還好應付,要命的是後宮裡那些主子,這個塞錢,那個塞東西。這要放以前,田七自然高興,毫無壓力照單全收,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許多主子對她有過多的期待,好像她能安排皇上的臨幸時刻表一樣。雖然這些人送東西時表面上不會提什麼要求,但是背地裡總歸是盼著她能拉一把,如果沒發現什麼動靜,田七一準落埋怨。

田七終於明白盛安懷為什麼不隨便收人東西了:你以為是佔了便宜,其實這些都是債,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得以別的方式還回去。她也學著盛安懷,收東西的時候得看名目,絕不受無功之祿。

但有些主子比較霸道,偏偏不配合。

比如康妃。

康妃知道自己對田七幹過的好事兒,但她希望田七不知道,不過田七知道,當然了,還要裝出一副不知道的樣子。

於是康妃就以為田七不知道。她以自己的宮女得罪過田七的師父為由,把田七叫去了邀月宮,說了些好話,又賞了錢。

整整十兩金子。

田七不敢接。自己那師父為什麼會被宮女「得罪」,她不用帶腦子都能想出來,一準是他調戲人姑娘時沒被人家給好臉色。田七不給人賠禮道歉就不錯了,又怎麼能受康妃的賞呢?再說,這麼多賞賜,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都心知肚明。

康妃早就聽說過田七愛財,現在看到田七不肯收,便以為他只是和她客氣,於是執意要田七收下這些金子。田七好說歹說,換得康妃柳眉倒豎:「田公公現在是大人物,連本宮的面子都不給了嗎?」

田七隻好接過來金子。出來的時候邊走邊想,要不怎麼說這康妃不成氣候呢?明明是在幹買通人心的事兒,卻還和人擺臉色,又費力又不討好,花錢也白花,連個響兒你都別想聽到。

其實這位主子在後宮裡有著最得天獨厚的條件——太后疼她。眾所周知皇上是個孝子,很聽太后的話,康妃有太后罩著,應該不會太差,可是現在竟完全被德妃和順妃蓋過了頭,可見這位娘娘之前幹過多少傻事兒。

想到這裡,田七又搖了搖頭。她現在收了康妃的錢,又不可能還回去,拿人家手短,她也不能當這十兩金子是撿來的。

真是麻煩。

思來想去,田七決定去找皇上告狀。一定要裝出有點無辜又有點竊喜的樣子告訴皇上,康妃非要賞給她錢,她不收,被主子數落了一頓,只好收下。

然後皇上就會知道康妃收買了她的事,以後她就算做點什麼,也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不會被主子猜忌。

我真是太聰明了。田公公摸著下巴,不無自戀地想著。

坦白來說,她這計劃的前半段進行得很順利。

皇上正在樂壽堂擺弄字畫古董——他喜歡的東西都收集在樂壽堂裡,各種玩意兒都有。田七跟在他身邊,樂壽堂裡暫時只有他們兩個人。

紀衡走到一幅仕女圖前,揹著手駐足觀看。田七湊上來笑道:「這幅畫真漂亮,像康妃娘娘。」

「康妃」這兩個字讓紀衡皺了一下眉,田七敏銳地捕捉到皇上的表情,現在要的就是他對康妃的反感。於是田七繼續說道:「昨兒康妃娘娘把奴才叫去邀月宮,奴才還以為自己做了什麼怠慢娘娘的事,不想康妃娘娘竟代奴才賠不是,奴才真是受寵若驚,受之有愧。娘娘這樣體貼我們當奴才的,真是個大大的好人。」

這番話果然讓紀衡的眉頭皺得更深。一個主子竟然給一個奴才賠不是,成何體統?

「奴才當時嚇得直給娘娘磕頭,誰知娘娘連忙讓人把奴才扶起來,還賞了好多錢,奴才不敢收,娘娘就笑著說奴才不給她面子,還說奴才在乾清宮當差當得好,理應……」

話到此戛然而止。

紀衡突然低頭在田七唇上蜻蜓點水地一啄,並不做停留,很快便收回來。他站直身體,恢復了道貌岸然般的深沉。他看著田七因驚訝而瞪圓的眼睛,笑道:「繼續說。」

田七:「……」早忘了該說什麼了。

紀衡便轉身,在那仕女圖上摸了摸,說道:「不像康妃,像你。」

田七看著圖上仕女那肥成饅頭的兩朵大胖臉,心想,像我的屁股吧!她腦子裡還斷著片兒,本來只是在心裡想到這個絕妙的比喻,然而卻一不小心脫口說了出來。

田七:「……」

紀衡:「……」

田七又羞又愧,這都什麼跟什麼呀,怎麼會想到那些,又怎麼會說出來!真是傻了!

紀衡掩著唇哧哧地笑起來,越笑越想笑,他終於忍不住了,再也裝不下去儒雅溫潤,扶著牆哈哈大笑起來。

田七更窘迫了。

紀衡直起腰來,笑吟吟地看著田七,說道:「你不給我看看,我怎麼知道像不像?」

田七:「……」真是沒臉見人了。

紀衡看著田七羞得臉幾乎滴血,便不再逗他,轉身又看別的東西。想要把一個人收拾得服帖一些,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總要張弛有道才好,他素來深諳此道。

田七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地方,紀衡與她恰恰相反,很想在樂壽堂多待一會兒。於是他們就多待了一會兒。紀衡沒再和田七說話,然而田七卻不知道為什麼更加羞愧。而且,他們倆又好幾次經過那幅仕女圖,每次經過時,紀衡總會意味深長地看田七一眼,然後笑而不語。

一直在樂壽堂待到將近午膳,田七也快下值了。兩人回到乾清宮,紀衡便放走了他。吃過午飯,紀衡照例要午睡一會兒。躺在龍床上,他想著田七今天說過的傻話,又是一陣悶笑。只不過笑著笑著,他的思緒就飄得有點遠,想得有點歪,滿腦子都是一些旖旎得令人臉熱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