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枯石爛也很快

雖然拒避,亦知這個人對自己的潮汐影響。一眼之間就確認的真相,那個人到來了。

如同仰望陽光時,眼刺痛淚迷離。害怕!看得到靠近的結果,一旦投入就融化了,升騰了,到不了天堂就煙消雲散了。只是無力抵抗。那金色的柔光無所不在,濡溼了她,溫暖了她。

她是回過暖的蛇,鼓足勇氣去愛人,絕無例外的受傷。她曾歡悅,沉浸其中,自覺得到了永生,亦自知,永生是短暫一瞬。

愛情的歷程並無殊勝,無論他是誰,千回萬轉容於一心,不同只在人心不同。

她恨他身邊女人之多,簡直如過江之鯽一般,防不勝防目不暇接。她說,我不能和半個人類作對,看到這話時,她的講述已近尾聲,明知悲劇結局,仍不免為這句話莞爾,那——確實是她的聲口。旁人看得來,學不來。

她仍是她的本色,才氣裡的尖刻與那男人文字故作姿態的坦蕩相映成趣。她曾深愛,深愛到受制於人,她對他的容忍是前所未有、超越底線的。

她只想過與他有子女,對旁人未有此唸的。他落難時,她那樣留戀安逸的人,說,我跟你走!

他卻不願,亦不敢。許諾說,等我,四年。

他落難,她被動等待,被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又回到年幼時的遙遙相對,中間隔山隔海,迢迢山水萬里。這次更不同以往,那麼熟悉古典文化的人,定然知道自己成了望夫石。

他在遠方,落難亦不減風流。自覺青山隱隱水迢迢,才子落難,佳人垂青,他日時來運轉,呼風喚雨,數美齊攬,他自負有左右逢源的駕馭能力。

他骨子裡是一派舊式文人的思想做派,根深蒂固。

很能理解後來張愛玲心內的寡然,那真是被折磨夠了之後的心如枯井,往裡推倒一方院牆也波瀾不驚。

我是欣賞他的才氣,厭惡他於女緣上的沾沾自喜。你可以到處留情,八面風流,那是你的自由,但請收聲,不要強迫症似的若無

其事地刻意提及,並極力地想使人接受,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成功。

她對他真是服順,委曲求全到嬌柔女心繫於他一身,掩耳盜鈴地過了許久。她後來細細地剖白自己,當年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去想。不去想,好像事實就不存在。以她的精明,也是為愛矇眼,自欺到一定程度。

他卻肆意揮霍,承認說,他同時愛著兩個人。她陡然覺得眼前天黑了。

她容忍,也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那小小的充滿回憶細節的空間,不再甜蜜,緊迫得令人窒息。不能再相擁而眠,愛得看到他的臉就厭恨,恨得恨不能一刀扎進他金色的光滑脊背,就此一刀兩斷。誰都不要擁有這個人。

痛苦得五內俱焚。羞恥感一陣陣湧來——怎麼會愛上這樣的人!欲不愛時,已深愛。

她對他有極深的佔有慾,卻終於死心放他離去。她自幼就是這樣,不確定是自己的,不會伸手去拿。夠不著的也不要。永遠置身於親近之外。

她後來發現,他總是那副德行,那種聲口,厭人姿態,無論是身在大陸、香港、日本,還是後來在臺灣,千年萬年不進步似的,永遠是那樣誇誇其談,自說自話自鳴得意。說什麼都說得天花亂墜,人永遠是他活動的資本,他真心太淺。

她看透了他的虛弱、虛偽、虛有其表的才氣。

她看到空氣汙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現在。」

感情太深反會似有若無的,這是個不動聲色的故事。故事發生過,有緣的人,遇見了,遠離了;無愛的人,靠近過,告別了。

屬於他們的故事,早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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