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牛羊空許約

人們對她的讚賞其實過譽了,她並不是什麼勇於反抗黑暗統治的女中豪傑,只是愛情使得她興起要為將來掃除障礙的孤勇,她身在其中更清楚,只有與慈禧對抗到底,直至擊敗她,她才可以死中求生。

她要保護她的男人,可惜她選錯了對手。不是她不夠機警不夠聰明不夠勇敢,而是慈禧的根深蒂固是她無法撼動的。悲觀一點想,慈禧是沒落王朝遺留在人間的最後一點餘孽,身挾悍勇,勢不可擋。她霸絕天下,所有人都成為她的陪襯。

老謀深算的慈禧比誰看得都清楚。一切人都在她的股掌之中,連老奸巨猾的權臣悍將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懾服於她,何況是小小的珍妃和光緒?她當初喜珍妃是因為珍妃像自己,她後來不喜珍妃也是因為珍妃像自己。珍妃也好弄權,恃寵賣官鬻爵,為光緒網羅親信。她的深明大義只限於支援光緒,她並不是愛國,也無多少深謀遠慮,她只是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男人一方。她勇敢是因為,她來不及不勇敢。

假如慈禧死在光緒之前,光緒熬油似的熬了那麼多年,終於出頭,珍妃會不會成為類似慈禧的奸妃實在難以定論。以光緒那不頂事的身子骨,以及他對珍妃的專寵,珍妃干涉朝政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珍妃招了慈禧的忌。慈禧豈會允許這一切的可能發生。她絕不冒險,所以在小小萌芽時就斬草除根,殺珍妃的心早已有之。直至1900年,八國聯軍攻破北京,慈禧帶著光緒出逃之前,下令將幽閉於冷宮兩年的珍妃喚出,沉井。

據說,珍妃死前仍頂撞慈禧,被拉出去之時高呼:「皇上,來世再報恩了!」這一聲呼催人淚下。沒有最後的訣別,不問可知,她心有多麼淒厲不甘!孑然分手,被迫離散是所有愛情悲劇的節點。格外使人唏噓的是皇帝保護不了自己的愛妃,正如強者難逃失敗的宿命。

他們是真的生死相許。也因此在被命運顛覆時,悽惶更甚於普通人。《瀛臺泣血記》裡所寫的,光緒在珍妃死後越發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日日常對珍妃舊物——一頂帳子思憶舊人。

寧願她是被賜鴆毒或是懸樑自盡,他總能抱住她一點點冷卻的屍身,將她的血肉揉進身體,將同她一起的記憶化進餘生,作不可泅渡的暗河也好,好過他現在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過早的被迫失去濾去了將來可能發生的矛盾衝突,轉而造就了永恆的懷念。他懷念她,有一點點稚氣的她,護著他,跟整個宮廷作對。她給他的保護那麼小,卻那麼多,因是她的全部,也是他擁有的全部。

無端想起喬峰對阿朱,那個永遠也踐不了的約,……

於他,也是一樣。

當年,她曾與他笑言:「皇上,不如我們效法明治天皇扮作學子,遊學歐洲……」她對未來總有新鮮刺激的想法,鼓舞著他。

如今,生死相隔了。剩他一人,生不如死。她死去時,他不在現場,亦感同身受,知那一聲悽呼如孤雁哀鳴。因為,離開了她,他亦是失伴孤雁了。

故宮貞順門樂壽堂前那口小井,我去看過。圓圓小小的井口,要跳下去不被卡住也很難,我覺得她是被生生推下去的。

在沉沒窒息的瞬間,她可曾憶起短暫華年中與他共度的時光?那是身處這孤冷墳墓中僅餘的暖身之物,她對他所有澎湃的愛意都隨肉身一起沒入井底,如種子深埋地下,等待下一次的輪迴重生。

如那激揚的必將沉澱。那不可一世的也必將被洗掠一空,歸於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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