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遇傾城色

無人知這個柔弱的女人有多麼堅毅的心智和冷靜的決心,她忍住了病中的寂寞,剋制住倚靠在他的胸口獲取信心的軟弱、握住他的手流淚的衝動。她放棄了一個病人、一個妻子病危前所有需要的情感表達,以被覆面,獨自承擔將死的悽惶。

我們所能通過文字看見的,是一場冷靜的對話。她和他,最後的較量。

初,李夫人病篤,上自臨候之,夫人蒙被謝曰:「妾久寢病,形貌毀壞,不可以見帝。願以王及兄弟為託。」

上曰:「夫人病甚,殆將不起,一見我屬託王及兄弟,豈不快哉?」夫人曰:「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妾不敢以燕見帝。」

上曰:「夫人弟一見我,將加賜千金,而予兄弟尊言。」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見。」

上覆言欲必見之,夫人遂轉鄉(向)欷而不復言。於是上不說(悅)而起。

夫人姊妹讓之曰:「貴人獨不可一見上屬託兄弟邪?何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見帝者,乃欲以深託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從微賤愛幸於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上所以攣攣顧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見我毀壞,顏色非故,必畏惡吐棄我,意尚肯復追思閔錄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後禮葬焉。其後,上以夫人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封海西侯,延年為協律都尉。

她說,我自認出身卑賤,能得皇上寵愛,完全是因為容貌姣好的緣故,以色事人者,色衰愛必弛,愛弛恩必絕。

他誘惑不了她,她不讓他如願,得以戰勝他。她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女人。理智,清醒,寵辱不驚。就像那歌裡唱的,遺世而獨立。她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她只是個以色事人者。有今日之寵,全因容顏殊勝。

正因如此清醒,她的智力絕不止於以色事人。她早就看穿了表象,超越了小我的驕矜、迷惑。悟出了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的道理。

在我的印象裡,她是第一個明確說出這道理的美人。所以她不僅僅是個美人。對待人生,她更是個智者。

她的美,不似源於婦人的無知、任性,由不加節制的奢華、不知疲倦的慾望、自私、虛榮和好奇引發的殘忍的美。她的美,如同山林間淙淙的清泉,使人洗心寧神。我們由此可知年漸老邁的君王對她的迷戀有來由因。投身於女人溫軟馥郁的胴體,他激烈叵測的內心總能得到片刻休憩。

她的亡故,也像是天數。偶然涉足塵世,給世人留下驚鴻一瞥,遺下無盡的追思和懷想。可惜,她的家人,她的後人,都沒有承繼她的使人安寧的智慧和力量。他們總不遺餘力地破壞,使事情變得混亂且糟糕。

劉徹先後有四個皇后。這四個女人之於劉徹,各有意義。甚至可代表他生命的四個歷程。這四個女人中,青梅竹馬的陳阿嬌被廢,離席最早。衛子夫以歌女進幸,位至皇后,生太子,終因巫蠱之禍被牽連,絕望,投繯而死。鉤弋夫人,晚年得幸,生昭帝劉弗陵。因子幼,被賜死,化作皇陵一縷冤魂。

李夫人出現時,他春秋鼎盛,是一生中感情最穩健的時期。這四個女人中只有李夫人贏過他。她得到的是君王全心的恩愛,然後清潔果斷地結束,不容繁衍出日後的怨懟。因病早死,亦為她免去了那紅顏禍水的猜忌和尷尬。

只是,她臨死還得算計他,縱然不是為了自己。細思之,他二人,各有各悲哀。

她死之後,他果然忘卻了她的不恭。一切如她所料。他心裡記取的,是她永遠完美、姣好如淨月的容顏。他有那麼多的美人環繞身邊,經歷了那麼多離散,唯獨對她思念甚篤。

他為她做了很多詩文。其哀苦一如喪妻的文士。他請方士招魂,望影悲嘆:「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他對她的思念,是她用心機,冷靜排布的結果,人們感慨她的聰明,唐朝的文人感嘆:「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人們讚賞他難得的深情,忘卻了她獨自吞嚥下心酸的堅決,她聽見他懷著怒氣遠去的腳步聲,那時她所感知的,歡愛的虛無和無所不在的悲涼。

無人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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