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進帳去,項羽正好聽到楚歌驚醒過來,面有驚色,虞姬勸他安坐。眼前大難臨頭,他們反不似是在兵荒馬亂的戰場,身邊分分鐘有人殞亡,卻似在自家的廳堂,閒聽落花,流光照眼。得此良夜,耿耿無眠。
此情此景,霸王竟沒有怒髮衝冠——真正的大別到來,就有這樣的天地俱寂。
虞姬置酒,取了他的劍作舞。項羽看著她,敲案緩歌。
我常沉迷於他歌以寄慨時的幻滅感:「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人生本來就是充滿幻滅感的,人生太微不足道了。就像是看見窗外大雪簌簌落下,迅速覆蓋一切時,這種感覺尤為明顯。
項羽是個很情緒化的男人,當時他陷入絕望的迷亂中,雖會無意識地感喟,卻還不見得徹底絕望。他料想不到自己的感喟會讓美人以血餞行,以命壯行。如果曉得,我猜他定然不言。
虞姬左右揮劍,漸漸舞動起來,愈來愈急,愈來愈快。漸漸,她整個人被裹入一團銀輝裡。她在混沌的劍光裡看見了數十載相處的情形,洞悉了他和她的前因後果。
她本可不死,是他心下遲疑:「虞姬啊,我該把你怎麼辦?」
是啊!我該如何自處?
他無意識地將她與劍、馬同列,既擔心他們的安危,更擔心他們落入他人手。他需要一個明確的表態,她所能做的,就是讓他轉身上路,沒有後顧之憂。
她只是這男人的附庸,勝利的點綴,高山後面掠過的浮雲。或許還更重要一些吧,然而也重要不到哪裡去。一直以來,她能夠在他身邊留住,是因為她不貪不煩:跟隨他征戰沙場,歷經風霜。她只想他給她一個家,只要和他在一起,哪裡都可以是家。
可是今朝,他們就要訣別了,他要敗了,她的家也不再成個家了。僥倖他勝了,捲土重來。萬一他真的坐擁天下了,她沒有把握他待她一如既往。他的天下,並不是她的家。
此時別去,還留得三分念想。她只會記得他待她的好,他也只會記得她待他的好。
在訣別時分,她沒有猶豫。其實有太多時候,女人比男人有擔當,能決斷。
女人的內在是男人,而男人的內在是女人。他落淚時,她不落。
她落的是血。
這一舞是他們的訣別,重於四百年的大漢江山——她用死亡渲染他的悲壯,提升了他的格調,讓他敗得奪目,也成全了自己。
「親愛的,我在前頭等你,你不久也會來的!」她暗暗滑過這樣的心思,帶著些悲憫和殘忍,眼波掠過他,橫劍一刎,心裡卻是歡喜得很——她為他們尋到了一個地久天長。
最後的一息,如天邊月光消隱。多年泅渡暗河,她終於放手了。那男人在她的血中頃刻萎敗了,雄心化灰。
無形地,她助了他的敵人一臂之力。霸王那樣戀家、自負的人,面對身邊親人遽然離去的意外,一下子鬥志全失,不可遏止地凋零,潰爛。
他不久也在烏江邊自刎了,用的是同一把劍。他在死前彷彿也有所悟。
他所擁有的,都經他手失去了。他終於自由了。
我相信,他和她,會比較中意這樣的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