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定桀呢?」

「在醫院值日。」老劉補上一句:「老爺還在公司,非裔少爺今晚沒回來。我們要不要把刀子抽出來?不不,還是不要抽出來,萬一抽出來……」肯定鮮血狂噴。

「我們先準備乾淨的布條好了。」小李開口:「湯姆,小心搓著北岡的手,保持溫度不要動到傷口。老劉,你留在北岡身邊說話,儘量喚醒他的神智。」

「我不要再死人……不要了……」悶悶的哭聲從費璋雲的胸前傳出。

費璋雲朝小李點點頭,半推半拉地摟她上了二樓的臥房。

「來,把毛衣脫下。先睡個覺好了。」他低聲哄著她,與先前在書房的狠辣是天差地遠。

「北岡會不會活下去?」韋旭日抽噎著,珍珠淚拚命地滾落頰畔。「我……都是我害的……我害的……」細緻的眉間痛苦地褶起,她咬住下唇緊捉著費璋雲的衣服。她必須靠著他才能汲取他的溫暖,而他的溫暖能把她從黑魘里拉回。她是不是很自私?北岡還躺在樓下,她卻為了忍住心臟痛而拚命地靠著費璋雲。

「旭日,別哭。」他咬牙。「北岡會活下去的!會的!」

「他是為了我……為了推開我……璋雲,我想見你,我好想見你……可是我沒想到會害了別人……」她抽搐得十分厲害,淚像流不盡的泉。「我……我想吐。」她衝進廁所,猛朝馬桶吐出下午沒消化完的點心。

那是北岡做的點心。以往湯宅沒人習慣吃點心的,自從她來湯宅後,北岡知道她少量多餐、每天下午都做熱騰騰的點心——

費璋雲從後頭輕拍著她的背。「旭日,別再哭了。」他心驚肉跳的。怕她隨時昏厥過去、怕她隨時心臟病再發。

他的心只為她跳動著。他的確是感激北岡,但北岡的死活——他的感受不如旭日來得強烈。

目睹的剎那,他只要旭日安恙地活著,只要她安全無事,就算是北岡當場死了,他也不在乎。

天知道他已經變成多可怕的男人了。如果有人能拉回他的些微感情,除了旭日,還會有誰?

當年為了花希裴而埋葬所有的感情,如今為了這孱羸身子的主人,他所有的情感知覺像從冬眠中復甦。

他不能失去旭日。

「我……好久沒出現恨意了。」韋旭日哽咽著。乖乖地被他拉起來漱口、洗臉。她的珍珠淚被拭去,又拚命地滾落下來。「我……不想恨人的,可是北岡……我好恨好恨那個傷害北岡的人……北岡沒罪,他只是……只是為我挨一刀,一個好人為什麼會死?」她仰起臉,滿含水氣的眼眸愀愴地望著他,像要討個答案。

「我會找出那個傷害北岡的人。」他靜靜地承諾。

她的眼又起霧濛濛地一片。她的心疼痛起來。

「璋雲,我……我不想傷害你,一直都不想的,可是……我……我……」她鼓起勇氣,掉開目光。「我要告訴你九年來的秘密。如果不說,我不敢想像下一次當有人救我而死,那個人是不是你……」

「好,我聽。」他淡淡地微笑,輕拍她雪白迷惑的臉。「我會聽,但把眼淚收起來,我沒興趣聽一個愛哭鬼說故事。我等你,自己先振作起來,嗯?」他小心地讓門半掩,才走出廁所。

鏡中的韋旭日有些發抖,她的手甚至沒法子關好水龍頭。

埋藏這麼久的秘密,一旦說出口,璋雲會有什麼反應?回憶破滅?或者,連韋旭日這人都不承認?

她有些發寒地抱住自己瘦巴的雙臂。她必須堅強起來,如果連秘密都難以啟齒,她要怎麼為北岡討回公道?

半晌

韋旭日低著頭,雙腿發顫地走進費璋雲的臥房。

他就坐在藤椅上冷冷地望著她。她特意找了個遠離他的地方站著。

「璋雲……」她閉了閉眼,脫口:「章魚。」

他的臉沉下,故作揚起眉狀。「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個?」

「我……我……」萬一他的回憶破滅,最美的回憶破滅——「你……記得費老夫子的花希裴嗎?‘眾鳥高飛去,孤雲﹝費璋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花希裴’……」她的淚再度滑落。她好想好想那一段青春年少的日子。

「所以?」他的臉色如蠟像;他的拳頭藏在口袋裡;他的眼睛泛血絲。

「‘費老夫子?李白要在世一定會被你活活氣死,花希裴怎能跟敬亭山媲美?’……」她的聲音哽咽。她怎會忘記當年他們之間的玩笑話。「在醫院,我沒法子說話的時候,日日夜夜,清醒的時候、夢裡的時候,我一直想著想著想著,想著你跟我的一切,我一個字一個字都背起來,我捨不得忘、我不敢忘,我寧願我能有更多的回憶,能記得更多你我之間的事——那是,那是唯一在漫漫長夜裡,能讓我逃避現實的寶貝……」

費璋雲緊緊抿著唇,閉上熱氣的眼。

「璋雲……」韋旭日深吸口氣,捂著發痛的胸,低啞而清晰地說:「我就是花希裴。」

※※※

「我知道。」

凌空劃過的回答教韋旭日猛地抬起臉愕視他。「你……你知道?」

黑濛濛的眼須臾不離她。他柔和地撇撇唇。

「沒道理我愛上一個女人,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韋旭日慌張地拉緊身上的毛衣。沒有驚駭?沒有疑惑?「你……你是怎麼發現的?」不自覺地畏縮起來。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花希裴了!以前的花希裴帶給他最美的回憶,現在的花希裴已經不再有資格成為他的回憶了……

「別再往後退了。」他斥道,猛力捉住藤椅把手的拳頭泛白。「花希裴的記憶對你而言,真這麼難受?」

「不!」這些年來花希裴的記憶一直是她唯一的依靠。

沒有它,她幾乎沒法度過九年來的每一夜。

「不是……」她舔舔唇,回憶梗在喉口,試了幾回,才勉強小聲地說:「那天我沒死,因為車裡有替死鬼。那個女學生……她自稱是赴美留學生,想搭便車。我不疑有它,途中……途中她拿槍對著我,她說有人買我的命,她是殺手……」韋旭日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腹部。「我跟她掙扎,腹部中了一槍,勉強跑出車外,我的膝蓋又被打中,她……我一直逃……我不知道她在車子裡被什麼東西給纏住,我只想要逃……後來,車子忽然爆炸,我被炸離幾呎高……」墜落地的剎那,腦海中只剩他。

如果能再見璋雲一面,要承受任何代價她都願意——這是昏迷中最後的意念。現在她是見到了,付出的代價很大,可是值得。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看見定桀。是他救了我……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在場,是他及時載我上醫院的。我毀容、毀掉身軀……是他一塊一塊地把我給補回來……」

費璋雲的黑眼染上一抹溼意,他咬緊的牙根滲出血絲來。

當他醉生夢死的時候,旭日死命地求生。一塊一塊地補回來……天,她到底受了多少苦?

「為什麼不告訴我?」沉痛的眼望著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韋旭日抿著唇,不吭聲。她的全身冷得打起哆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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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他站起來朝她走過去。

「不……不要過來!」她恐懼地低喊。「我叫旭日,我不再是你心目中完美的希裴了。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回憶,我也希望在你眼裡,我是最美的。可是……可是從那場爆炸後,我的身子變醜了,心也變醜了。每當我看見人,我會懷疑他、懷疑他是不是想害我,是不是披著狼皮的壞蛋,我好怕……連救了我的定桀,我都會怕……我……我……」

他的步伐穩定地逼近。韋旭日退了幾步,撞到床沿。

「別過來……我……」她含著珍珠淚,閉上眼,咬牙脫下純白毛衣。

孱弱的身子佈滿細白的疤痕,沿著盤據一條又粗又醜的開刀痕跡,乾扁的腹部是槍傷癒合的疤,太多的疤痕殘忍地烙在雪白的身體上,甚至隱沒在牛仔褲下。

像是縫補過的身子的確算不上好看,尤其躺在乳溝間綻出光采的假鑽更教她的身子相形失色。

「很醜。的確很醜。」他沙嗄道,停在她面前。「我是沒見過一個女人身上能擁有那麼醜陋的疤痕。」明顯地感覺她畏縮了一下,他的手指輕輕滑過每一道疤。

「只要這裡的每一道疤,都能救你一命,我不在乎到底會有多少醜陋。不,不要睜開眼,至少現在不要。」

韋旭日如觸電似的震動。他的雙臂輕輕環過她的腰際,溫熱的唇輕輕廝磨她冰涼的小嘴,沿著頸項滑下她的胸、她的腹,親吻每一道疤——

「你……」結結巴巴地想推開他。「我……我不要你的同情!」

「你以為這種事只須要同情就能起反應的?」他的臉埋在她的裡。

「璋雲……我……我配不上你……嗄,別……」被他推上床,笨拙地想抓住他的發叢,別教他再吻下去了。

慌忙中,指尖擦過溼漉漉的臉頰。

「璋雲,你哭了?」她遲疑地問。為什麼要哭?

「誰說的?」他輕聲嘲弄:「我可不打算在表露我的男子氣概時,盡做些女人家的事。」

「不……不要這樣……花希裴死了,我不要當花希裴……別……」她的心亂如麻絮。

「那正好。」他頓了頓。「我愛的女人是十五歲的希裴、二十四歲的旭日。」他輕巧地脫下她的牛仔褲。

「費璋雲,你不懂嗎?我不配……別這樣……」

「別……我不要……」

「不要……啊……」

「嗄……」

※※※

「是你誘惑我的。」費璋雲輕輕打了個哈欠,懷裡瘦弱的身子緊緊貼著他的。在她未醒前,白色的毛毯小心地圍蓋著她。她的身子一向冰涼,很難得溫熱起來,現在可不一樣了,保證從髮根到腳趾頭全是染成熱呼呼的粉紅色。

他的眉輕揚起來,見埋在胸壑裡的臉蛋仍然沒離開的意思。事實上,韋旭日一醒來,就紅著臉拚命拉著毛毯想包住自己的身體離開他——會讓她得逞嗎?才怪。輕輕一扯毛毯,蒲柳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投懷送抱」,只得將紅咚咚的臉埋在他的胸前。

「我本來不打算餓狼撲虎的,但在一個男人面前,女人脫衣只代表一種含意。」他輕佻地自言。

「不……我沒那意思的……你明知道的……」韋旭日抗議。終於抬起的臉蛋,見到他含笑的臉,一時傻呆。

才一個夜晚的時間,他似乎變了。黑鴉似的發略嫌凌亂,頑皮的瀏海垂在飽滿的前額,帶笑的眼、帶笑的眉,連嘴也在咧笑著。

他——看起來好輕鬆,像九年前的璋雲。年少而輕狂。

韋旭日摸摸自己的臉。她呢?再怎麼樣,也不能恢復以往的花希裴了。

「二十四歲的旭日。」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她的臉頰,帶來一股生氣。「知道我為什麼確定你就是希裴嗎?從那次野餐後,我發現你接近我的理由全是謊言。我花了一番心思查你的背景,從醫院的電腦連線網路開始,八年前你出事的地點附近沒有一家醫院收到炸傷的病患,但你的身上的確有傷,無法可想之餘,我逐年前後推,卻發現九年前一家醫院收到嚴重炸傷的病患,家屬是湯定桀。一年後轉至英國定桀服務的醫院。我開始懷疑你就是希裴的可能性,小李在英國調查的結果的確證實你就是希裴,但在此之前,有一個更有力的證據。」他執起她的手,輕啄她柔白的掌心,瞬間柔白化為淡淡粉紅色。他低語:「我的希裴。」

「我不想認你的。」韋旭日淚眼矇矓的。「我真的不想認你的。可是我熬不住思念之情,我只是想見見你,只要見見你。能守著你幾天,我就滿足了……」

「你的思念之情?我的呢?定桀沒說我過的日子嗎?」

「有,有,他都說了。我都小心地藏在心裡頭。」韋旭日急切地證明。「從我開始有知覺後,他幾乎一有你的訊息就告訴我,我……那時候還不能言語,只能用聽的,可是我真的用心地聽著他說有關你的每一句話。我沒想到你會為我殺人,我……內疚……」

「夠了,夠了!」他緊緊摟住她的身子。「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提過去,只看未來。聽到了嗎?」

「未來?」

「五十年的承諾,還記得嗎?」他的嘴角揚起。

「承諾……」她畏縮了下。

「在我知道你的沒想像中的平坦後,沒理由放棄五十年的承諾。」

韋旭日的臉火辣,強烈意識到她的身子貼著他健壯的身軀。

「我……我要起來。」

「五十年的承諾。」摟著她的手臂不規矩地沿著她的背往下移。

「我要想想……」

「你可以慢慢想。在這張床上。」他的笑容可掬,隱含著邪惡。

「臭章魚……嗄,別……」她輕叫一聲,粉頰酡紅,想拍開他的手,偏又教他緊緊摟住。

「五十年。」他低語,黑眸深沉如謎。「五十年對你而言,真這麼困難?」

「我……我的心臟……」

「可以的。只要開刀,就能活下去。」他灼灼望著她。「我不強迫你,但我要讓你知道,我,費璋雲的命掌握在你的手裡,一次的失去讓我度過九年的行屍走肉,再一次失去韋旭日,我不敢保證你會不會成了殺死費璋雲的劊子手。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死,他死;她活,他活。

這就是他以費墇雲的身分來表示對她的情意。韋旭日的眼刺痛著,像是淚泉又要湧井而出。

「我答應,我答應!不論如何,我一定會活過五十年,一定會的。」她熱淚盈眶。「只要費璋雲活著的一天,我韋旭日一定陪著他。」

費璋雲閉上眼,緊緊摟了摟她,將躺在她胸前的假鑽卸下來,改套在她的手指上。

「從現在起,我,費璋雲娶定二十四歲的韋旭日。戒指敢拿下來,就挨三十大板。」他咬著她的耳垂。

「別——」她的臉紅咚咚的,雙掌頂著他寬闊的胸。「天亮了……」

費璋雲一怔。忽然,他跳下床,套上長褲。

他開啟落地窗,小心用毛毯裡好她的身子,輕易抱起她來。

「啊?」一眨眼,發現他們坐在藤椅上。

費璋雲抱著她的身子,注視緩緩昇起的太陽,開口道:

「半夜,我常常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下去,睜眼到天亮。想著什麼時候,我它底下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是的,重新開始。」只要他解決所有的仇、所有的恨。「旭日,你願意重新開始嗎?」他凝望著她。

用力地點頭。枕在他的肩上,望著大地逐漸滋亮了起來。

新的開始,五十年的承諾,以及——

旭日,東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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