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討好似的笑著。「我怕生嘛……」

「那也不該闖進一個陌生男人的房裡。」過去二十四年,她是怎麼完好地生存下來的?

「對我來說,你不算是陌生人。」她皺皺鼻。「我認識你八年,比起這棟屋裡的其他人來說,你是我最熟悉的人。」

「出去。我沒習慣與小狗似的女人共度一夜。」他刻意忽略她乞憐的眼神。

韋旭日將棉被抱得更緊。「我……我以前當然敢獨自一人睡,要不是你……自從那一夜後,我怕獨處。我怕……在我熟睡的時候,突然有人拖走我……」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會作惡夢,怕醒來後是事實……」

醒來後惡夢就是事實!就像他。

費璋雲注視她那張彷彿一抖就連骨頭都一齊抖掉的小臉。

「起來。」他命令。

「我不走,不走,死也不走!」為表強調,她將身子緊靠在床側下,就差沒抱住床腳。

「去吃飯。」他把了把凌亂的黑髮,套上睡袍,下床跨過她的「窩」。

「你餓啦?」她眼睛一亮,從層層棉被裡爬起來。「我陪你吃。」

她身上的睡衣就是白天「救濟」她的外套。

費璋雲不予置評地哼了一聲,開門走下樓。

她沒用晚餐。這是一晚上老劉在他耳邊控訴的事實,其實,調控訴還輕描淡寫了些,在前一秒鐘老劉能疾言厲色地指責她無食慾是因他沒下樓用飯,下一秒鐘還特地從他門前用力踏著木製的地板繞過,上三樓軟聲細語地勸她吃晚餐。

那個叛徒!老劉向來忠心耿耿,是什麼原因改變了他的忠誠?

「劉伯說你常忘了吃飯哩。」她跟著他身後下樓,一張紅紅的臉蛋笑得既靦腆又開心。

老劉果真是叛徒!他那張嘴還有什麼沒說出口的?

費璋雲冷哼一聲,開啟廚房的燈。

在保溫鍋裡的是中式的家常麵。

「哇,好香。」她呆了呆,瞠目結舌地看著擱至她面前的大碗公。

「吃。」

「我吃不了……那麼多。」

費璋雲埋首大口吞著麵,當作沒聽見她的話。

事實上,他壓根不餓,幹嘛好心好意做起慈善事業來?一見到她小口小口努力吃著麵,持著湯匙的小手瘦骨如柴,青筋幾乎浮現出來了……破碎的心又感到痛楚了,彷彿夢到花希裴那種椎心之痛。

「好吃。我好久沒吃到這麼q的麵了。」她朝他感動又羞澀地笑了笑。

費璋雲的心頭猛然撞擊,如青天霹靂。那是什麼樣的笑容?不是最美,然而痛楚忽然消失,熟悉又陌生的暖流再度由破碎的心汨汨流出來。

他咬牙。九年裡不曾響過的警鐘在體內敲打著,提醒他必須時時防範韋旭日。她是這麼的嬌弱,像是隨時會消失於面前,卻有足夠的力量左右他的情感……

是的,他必須疏遠她。

只要耐心地過完兩個月……

「等等我。我好飽喲。」她努力地吞完大碗公的麵,一瞄到他起身上樓,趕忙跟著他的身影爬上樓梯。

「你的房間在三樓。」他申明,開啟房門。人民保母的責任一了,他只想好好地休息。

通常,夢過惡魔後是再也無法入眠的,但為了能儘快趕走這煩人的蒼蠅,他是寧可在房裡守一夜的。

「不行……」韋旭日趁著他進門之際,趕緊把瘦弱的身子擠進房裡。

「出去。」

「不要。」她鑽過他的腋下,飛奔溜進她的小窩裡,緊捉著棉被不肯放。她顯得有些喘,在爬完樓梯後又奔跑,對她的負荷有些沉重。

「我累了。」她特地補上一句:「再爬上一層樓,我會倒下去的。」

他冷冷瞧她。

「我還會作惡夢。」她強調。

他冷哼一聲。

「你答應我的!忘了錄音帶嗎?當情人可不是這種當法呦。偶爾你也該體貼體貼我的嘛!」她抗議。

「真正的情人你沒見識過嗎?」

冰冷的言語才到話尾,韋旭日忽然感覺騰空一起,就給扔在床上,還來不及喘過氣,身體的重量壓在她的上方。

「你……你……」韋旭日的俏臉如火燒,圓圓的大眼瞪著他。「你想幹嘛?」

「要治癒你的情感缺乏症只有一種方法。」他俯下頭,親吻她的鼻,再啜她的櫻唇。「用不著兩個月,只須幾個鐘頭後,你就能留下錄音帶,滾出湯宅了。」沿著她的細頸往下印吻。

他的語氣冰冷、他的眼神冷漠無情,完全不像求愛中的男子。

「不要!」她費力地想推開他,拚命地喘著氣。

「為什麼不?這不就是你的目的嗎?」他冷笑。

「我……我不要這樣,我只是想索回當年你欠我的,但這並不包括侵犯我在內。」紅通通的眼眶浮著淚珠。「不該是這樣的,我知道……我調查過的費璋雲不是這樣的。」她小聲地啜泣著。

「那麼就別來我的房間!」他低吼地坐起。

須臾片刻之際,他竟教她的眼淚給暫時打動……不,不是打動,強迫侵犯本非他的意圖,嚇到她就足夠。

試問,誰會想跟一根骨頭交歡?

韋旭日吸了吸紅鼻,掙扎地下了床。

她的雙腿一跛一跛的,先前奔跑顯然讓她疲累而不良於行。她的房間在三樓,尚有十幾個梯子要爬……

可惡!他的良心剛從冷凍庫裡挖出來!

「站住!」他叫住拖著棉被走的她。

她扁著嘴,回過身子投以哀怨十足的眼神;那眼神足以讓明天老劉在他耳邊嘀嘀咕咕抗議一整日。

「啊?」她可憐兮兮的。

他厭惡地冷哼了一聲,扔給她床上的一條厚棉被,保持冰人似的語氣開口: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才說完哩,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感激十足地看著他,露出怯懦懦又欣喜的笑容。

流過淚的臉又笑得很開心,生怕他反悔似的,像只小狗立刻鑽回她的小窩裡。

「別像小狗似的對著我笑!」說不恨自己的心軟是假話。然而又暗自慶幸自己做的決定。

一看見她討好似的笑容,他冰冷冷地哼了一聲,關上桌燈,回溫暖的床上睡覺。

他咬牙睡過這一夜。

她含笑入睡。

至於惡夢?

大概教房裡的溫暖給嚇跑了吧!

※※※

漆黑靜謐的夜——

「這個辦法一定行得通。」房裡的男子得意地笑著。「只要能得到花家丫頭,另一半的遺產就有救了。」

「只需要蠱惑他嗎?弄個意外不更簡單?」

「如果能弄,我早弄了。遺囑上說得很清楚,花希裴一死,一半遺產歸他。如果他不幸也向鬼門關報到,半數遺產全歸慈善機構所有。為此,我讓他苟活了九年。」窗簾遮著月色,陰暗的臥房裡看不清男人的臉龐。

「我有權要求你拿到遺產的一半吧!?」

「那是當然。」男子厚實的手指劃過她白嫩無瑕的臉頰。「你能迷惑他的,現在的他就像一隻無用的小蟲,起不了什麼大作用。他唯一做過的錯事,就是得到了半數遺產。」他走到窗邊,拉起簾子。

這是獨棟洋房。他的事業瀕臨破產,九年前,同樣的情形,他起了殺心;九年後殺心再起。

任何阻礙他拿到遺產的人,他會毫不猶豫的動手。

算是習慣了吧!九年前,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掙扎於動手與不動手間;畢竟他沒殺過人,為了事業,那是第一次。

花希裴之死,他的興奮淹沒了內疚之情,如今要他再起殺心是輕而易舉了。

對於輕易得到的錢財,他已經上了癮。

當黃金平空而降之時,沒理由不去接的。

「說定了呦,事成之後,我有一半的權利。」

遙遠的東方染起一抹白,朦朧的光線隱約地照映出男子的身影,在他身後的搖椅裡坐著一名女性,年紀約莫二十出頭。

「如今的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男子遙望天色,喃喃道:「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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