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韋旭日在哪兒?」

「告訴你,你就放開我?」

「可以。」他注意到她的臉色不自然的蒼白。

「我就是韋旭日。」閃過痛苦的神色。「放開我!」

他冷眼瞧著她。「怎麼證實?」

「我……我……」她的手抓緊胸口的t恤,用力咬著下唇。「你不放開我,我如何證實?我……身上有病,我沒法子吃藥……」蒼白的唇隱約滲出紅絲。

他的神色漠然,像是不在乎她的死活。

「如果你是韋旭日,何不將那封信從頭背到尾?」

恐怕背完,她的小命也就去了。韋旭日又氣又惱地瞪著他,不不,就連瞪著他出氣也沒法了。

他相當的狠辣,由眼神可以讀出假設她不照他的命令去做,他一點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會真的病發而死!

甚至,她相信必要時,他會樂意助她赴黃泉之路。

「你……花希裴之死……安息……誰殺了她……」認了命,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後,忽感身子一輕,氧氣拚命地灌進體內,整個身子隨之又狠狠地跌落地上。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來就是為了這句話。

韋旭日壓根不理睬他,只是急促地爬到小桌旁顫抖地從旅行袋裡拿出瓶瓶罐罐來,喘著氣飛快找出三瓶罐子的藥,乾吞進口。

費璋雲冷淡地等著她;他的耐心不多,能夠等著她服下藥,已是奇蹟。

他的視線落在藥罐子上。

莫怪先前她的身上藥味十分噥烈,原來是個藥罐子。他的目光隨意停在罐上,心頭的冰消消融化了些。

「你的心臟也不好?」口吻和緩些。

她膘他一眼,猛撫著胸口。「‘也’?在你身旁的人‘也’有人跟我一樣?是花希裴嗎?」才說完,又猛然破人捉起衣領,給狠狠提了起來。

「你究竟知道些什麼?」拎起她的高度,足以讓他俯身逼近她的小臉。先前不曾注意,細看了才發現她的頸子密佈細白的疤痕,沒入t恤中。

「我知道的可多了。例如,花希裴是你的未婚妻,在九年前死於預謀的爆炸案。而你,費璋雲,費盡心思找到兇嫌,卻沒報警。你做了什麼?以同樣的手法炸死他們,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這小島來,逃過法律制裁!當年警方是找到一連串爆炸案的嫌犯,可憐嫌犯莫名其妙地頂了這件罪案。你可逍遙法外了,坐擁花家一半遺產,這些年是不是過得挺快活的?嗯哼,就在上個星期,還有個女人躺在你的床上,嗯,該怎麼說?享受魚水之歡?」小小的身子大大地吸了口氣,無懼地對抗他殺人似的眼神;從她臉上緊繃的線條,可以感覺出她是費盡身上所有毛細孔的勇氣說出這番話的。

「不要讓我再問一次。你究竟是誰?」他咬牙。

「被你害慘的無辜者。」她理直氣壯的。

「什麼?」

「你必須養我後半輩子。」更是大言不慚。

「胡扯!」

「雖然我不比花希裴漂亮、可人,但起碼還能勉強入眼。」她熱心說服他。

「不準直呼她的名,你還不配!」他兇狠地說:「信真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她舉起蔥白的雙手給他瞧。十指修長、手心圓潤,但觸目可及是隱隱的細白疤痕。色澤十分淺淡,但在女人手上總顯得有些刺目。

「為什麼有疤?」他問了。

「因為你。」她皺起眉頭。「我們一定要用這種方式說話嗎?何不將我放下?我的心臟不好,一天之內受不住兩次嚇的!恕我坦白,你的臉龐十分嚇人。」

「說不說的選擇權在你,放不放則在我。」他陰沉沉地笑。「我十分厭惡小把戲,如果讓我發現你不自量力玩花樣,我不介意用點小方法,將你少量沒用的腦汁濺到牆上去。」

韋旭日不自覺地打個哆嗦,又開始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費璋雲是個可怕的人物!

跟他打交道無疑是以卵擊石。是的,她承認在俊秀斯文的假象下,他能比當年更狠。為了那封信,他甚至會殺了她。

「告訴我,是什麼促使你來的?」雖然二十四歲了,但仍是好奇心極旺的。

「是為了封住我的嘴?或是想知道當年幕後遙控殺花……呃,我是說你未婚妻的真正凶嫌?」

「我不在乎你報不報警,甚至向大眾媒體公佈都隨你,我只要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在說謊?如果不僅是那兩個該死的美國人,還會有誰?」

「我知道是誰。」她瞇瞇笑眼。「想買訊息嗎?」

「五千美金夠不夠?不夠,可以再加一倍。」

「不不,我才不要美金,生利息還不夠我吃喝後半輩子。」

「你想要什麼?黃金?」他咬著牙,拎著她衣領的拳頭泛白。

「我只要——你吻我。」

「什麼?」兇悍暴戾的神情剎那僵住。

看得出她的笑容有些怯澀,卻仍鼓著勇氣大不畏地回答:

「我還要你做我的情人。」

※※※

她的十指交纏,顯得有些窘迫,蒼白的臉蛋也浮起淡淡的紅暈,就連看起來纖弱的頸子也呈粉紅色的光澤。

「我……知道我的條件不挺好,又是個麻煩的藥罐子,跟花……你未婚妻比起來,是天差地遠的。但我是有理由的……」

「說出來。」他面無表情地。

「很簡單。因為這是你欠我的。」她一口賴定他:「我……被你害慘了。我是說,你以為什麼原因使我知道那一夜的過程?當然是因為我親眼所見!那晚,那兩個美國人出了酒吧,我剛下班,才出了後門,就看見你拖著他們進暗巷。我很好奇,就跟蹤你們,沒想到你們往無人公路上走,將他們塞進一輛吉普車裡;我沒聽見你們在說些什麼,只看見那兩個老外驚懼交迸的臉色。後來我又看見你離開車子,我害怕這是綁架什麼的,可又來不及叫警察,所以等你們一離開,我就上前,沒想到後座放置炸藥,我嚇呆了,才跑幾步,沒想到車子忽然爆炸了……」

費璋雲眉峰凝聚,說不出沉甸甸的心頭是什麼滋味。他放她落地,執起她發顫的小手。「因為波及你,所以才有這些疤痕?」

「是的。我想救他們,但時間上來不及,所以我選擇自己逃走。」她澀澀一笑:「還是沒來得及,能苟活下來已是萬幸。比起支離破碎的屍身,這些疤痕就像蚊子咬似的,是留下了些疤,但不再會痛。」

「我不知道……」罪惡感悄悄攀上他向來冷淡的心。

他是想為花希裴討回公道,然而沒想到會波及另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我在醫院住了好幾年,身體上的創痛是治好了,但心靈上的……」她不安地凝視他:「我的心遺失了。那一夜之後,我不敢接近任何人……心理醫師說我排斥所有的人,因為怕再度受傷害——換句話說,是後天性的‘情感缺乏症’。」

「所以你找上我?為了索求賠償?」

「也可以這麼說。如果你能使我恢復情感的話,或者我會考慮將金錢不換的真相免費告訴你。」

「這是交易?我不可能愛上你。」事實上,他的心早碎成一片片了。

遺失的心能夠找回,但破碎的心呢?就連縫縫補補,也已有裂痕了。

她一臉受創,彷彿剛被宣告死刑。

「我沒要你愛上我。」虛弱的變腿退了幾步,坐在床沿上。「我只希望跟你相處一段日子,你知道的,用情人那種方式,或許我……」

「我可以彌補你,用任何方式。玩家家酒例外。」

「這不是家家酒!」她氣忿地大聲說,隨即咳了咳。「同意我的提議,對你會有好處的;既可以找出當年幕後主使者又可以逃避相親,何樂而不為?」

他瞇起眼。「看來,你對我瞭解得十分透徹。」

「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悷點,不花心思研究你,就沒資格跟你談條件。我還知道對於一星期至少兩次的相親,你相當不以為意——尤其厭惡你的繼父明顯推銷所有與湯家沾上親的女性為相親物件。」她費力地笑了笑。「對你這相親相到快跳樓的獨身男人而言,我的出現明顯救了你一命。」

費璋雲冷眼看著她。對於他、對於湯宅,顯然她有一定程度的瞭解;肯花心思深入瞭解他的背景,難保她不會在研究中發現什麼當年他所忽略掉的細節。

但,她也可能是騙他的。

「這事並不難的。」她不耐煩地說:「我的手上有一卷錄音帶。帶上錄的正是事件的幕後主使者委託那兩個老外的對話。如果想要,就得答應我;否則就算死,我也一塊帶它進墳墓。」

錄音帶?費璋雲沉默半晌。什麼樣的錄音帶?她怎麼拿到的?

然而,如果真有錄音帶——

「好,我答應。帶子在哪兒?」

「它會出現,等我信任你的時候。」發覺他惡狠狠地瞪著她,韋旭日連忙補上一句:「九年都已經過了,你不在意多等兩個月的。」

「可以。」他抿緊唇,顯然不贊同卻又奈何她不了。

「最慢兩個月。」她鬆了好大一口氣。「保證不蝕本。我的行李就這麼多,搬進湯宅一點也不嫌麻煩。」

「你想跟我同居?」

「你以為我會跟你上床?」下意識地摸著長袖下的手臂。「不,我還不想破壞你的品味。我……只想要精神層面的戀愛,你知道的,偶爾說說情話,做做情詩什麼的。」

費璋雲的臉色閃過一抹痛苦。半晌不吭聲,而後逼近床沿——

「你……你幹嘛?」她的粉頰漲紅。

他探她額頭。「你病了?」

「不,只是小感冒……我很容易感冒的。」她很高興他注意到她不適的身體。

「我不是醫生。」他回道。她的眼神期待得令人可疑。

「我知道。但你的身體看起來滿健康的,不在乎感染一點小感冒之類的吧?如果你吻我……這是條件之一喲。」她注視他不屑的表情,加強語氣:「錄音帶,別忘了錄音帶。最多,閉上眼,就當作是跟你上床的女伴。」

他厭惡地冷哼一聲,捧起她有些發燙的臉蛋。

韋旭日閉緊眼睛,等待他的吻。

他俯下頭——

柔軟、滾燙。

小小的紅唇如蚌似的緊閉著,嚐起來有些藥味,令他聯想到弱不禁風的小兔子。很小、很可愛,需要時時保護……

嚐起來像希裴……他震驚地發現。也許同有噥烈藥味的關係,一時間分不清眼前的女人是希裴,還是韋旭日?

花希裴的死也有九年的時間。九年裡,不曾遺忘過她,但畢竟太久沒碰觸過她,腦海裡淨是她的體弱多病,為了遮掩噥鬱的藥味,身上時常掛著散發玫瑰香味的小香包。她的香包是他親手縫製的,玫瑰花也是他採的。

他可人的百靈鳥清純得教人憐愛,眼前自卑的小兔子卻受盡苦難。怎會相同?如何相同?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分不清是發燒或是親吻所致。她,很緊張、很害怕,由緊繃的肌膚可以輕易看出。

他的目光移至她頸子上無數的白疤。

剎那間,破碎一地的心忽然流出稠稠的、黏黏的熱流,又甜又膩——

她不是希裴……

她叫韋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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