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月星辰 (3)

我想起那個故事了:

據說當年張獻忠殺人不眨眼,打進重慶後,準備屠城,重慶百姓嚇得四處逃難。張獻忠騎馬尋街,在路上看見一個婦人逃跑的方式很奇怪,揹著一個六、七歲的大男孩,而另一個三歲的小男孩卻是牽著跑,於是上前截下來盤問。

他問這個婦人,是不是因為大兒子是親生,小兒子是別人的?婦人回答,大兒子是丈夫前妻所生,小兒子是自己的,因為前妻一生辛苦,所以她要多照顧大兒子一點。

張獻忠向周圍群眾確認是事實後,非常感動,他吩咐婦人不用逃跑,回家在門前插上楊柳為記,就沒有人敢侵犯。

婦人回到家,向左右鄰居說了這事,一條街門前都插上了楊柳枝,果真安然無事。後來,這些楊柳生長成樹,這條街上每年六月都要掛上楊柳枝來紀念。

可惜這個了不起的重慶母親,歷史上並沒有記錄她的名字。

我把這個故事告訴小敏,然後問老曾:「難道那個故事中的楊柳街就在這裡?重慶最繁華的地段?」

老曾說:「是,雖然只是一個傳說,但確實就在這裡。」

小敏問:「傳說張獻忠殺光了四川的人,原來也有發善心的時候啊。」

老曾喜歡鑽研歷史,自然有不同觀點:「張獻忠屠城,一直是史學家爭論的話題。正史上記載,張獻忠在重慶並沒有亂殺人,只是在較場口殺了皇帝的弟弟和當時的地方官員。他死後,四川、重慶還打過很多場大仗,沒有百姓,怎麼徵兵?而且很多人支援張獻忠和他死後的部下,供給錢糧。如果張獻忠亂殺光了兩地的人,哪來百姓供養軍隊?所以我一直相信:四川重慶兩地屠城,不是張獻忠乾的,而是最後幾年戰亂中清軍乾的!清朝的歷史上,自然不會寫。」

小敏好奇地追問:「另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是誰呢?」

老曾說:「另一個是現代人了。楊柳街旁邊藏著一個能仁寺,這個寺的住持原來是遍空法師,去年103歲才去世,在重慶佛教界非常受人尊重。」

「網上傳說能仁寺僧尼合住,有這回事沒有啊?」我想起在網上看到的一則訊息。

「那是打胡亂說(重慶方言,胡說八道),」老曾講:「彈子石的慈雲寺才是全國唯一的僧尼合住的寺院。小時候我進能仁寺的時候,連男廁所都沒有呢,是非常純粹的尼姑廟。」

一邊走,老曾一邊接著給我們講遍空法師的故事。原來遍空法師出家前叫陳卓君,是民國時間的一個大官的七小姐,因為信佛,很年輕的時候在峨眉山洗象池拜高僧為師,又去南岸彈子石大佛寺辦的華巖佛學院學佛,後來又去過南京上海遊學,在杭州出的家。

出家後,遍空法師回到重慶,在能仁寺修行。家裡人多次來這裡勸她回家,但她心意堅定,家裡人只好在家中為她修了一個廟。

「1949年解放後,講究生產自救,她組織尼姑生產副食品,五十年代非常出名,老重慶都知道能仁寺的鹹菜好吃得不得了。六十年後,能仁寺改成服裝廠,生產童裝,直到八十年左右才恢復寺廟。全靠她的努力,才讓能仁寺被保護到現在。」

「她103歲的時候,她還清醒得不得了,重慶幾十年前的事情都記得很清晰,是重慶曆史的活字典,可惜去年過世了。」

我問:「能仁寺背後的大坑,解放前是不是能仁寺的?」我心裡想的是,如果能仁寺以前也有什麼寶貝,會不會被這個建築大坑給破壞了。

老曾顯然知道我在想什麼,笑了一笑,說道:「這倒不是,現在政府對廟產保護非常重視,一點也沒有動到能仁寺的範圍。」

快到解放碑了,碑前人流擁擠,解放碑在周圍巨大的建築物圍繞中,顯得並不高。

當年重慶市政府曾經明令禁止周圍任何建築物高過解放碑,但改革開放後,經濟發展太快,這個政令從會仙樓修建時就取消了。

小敏很意外重慶有那麼多洋氣的高層建築,不斷地要老曾給她拍照留影,還不斷地纏著老曾問問題。

「這個解放碑,是解放時立的吧?」

「不是,解放碑最早是抗戰時期1940年用木板搭的,當時叫‘精神堡壘’。那時經常有抗日的集會在這裡舉行。‘精神保壘’前,挖著防空的壕溝,集會的群眾遇到空襲就躲到下面去。

「聽老一輩說,1938到1943年五年間,重慶上空經常響起空襲警報,日本飛機不斷扔下炸彈。那時,重慶的老百姓都這麼傳說:「只要精神堡壘炸不掉,中國就不會亡國。」

「那個精神堡壘是怎麼換成石頭的呢?是不是因為被日本飛機炸了?」小敏問道。

「嘿嘿,說來也怪,日本飛機飛來飛去,‘精神保壘’居然就是炸不掉,最後是風吹日曬垮掉了。抗戰勝利前,只剩下街心草坪上一支旗杆,掛著的旗幟。」

「精神堡壘」的歷史,就彷彿是當年國民黨政府的寫照,日本侵略沒有打垮國民黨,內部的卻造成了民國政府在解放戰爭期間迅速滅亡。

老曾接著說:「抗戰勝利後,1946年到1947年,當時的重慶市政府在這裡用石頭修建了抗戰勝利紀功碑,這個碑修得很紮實,它也是現在中國唯一規模最完整的抗戰勝利建築物,下面還有一個地下室喲。」

一聽見地下室,我和小敏的情緒一下被提起來。

「地下室?下面埋的什麼?」小敏搶先發問。

「呵呵,不要激動,抗戰勝利紀功碑,不是佛家道家的塔,不會放什麼金銀財寶和經書法器來鎮邪。下面倒是放著一個不鏽鋼板,上面雕刻著美國總統羅斯福祝賀中國人民抗戰勝利的一封信。而且1997年改造解放碑廣場前,地下室是可以進入的。」

我和小敏也笑起來,這個地方如果藏寶,也太誇張了。

「那是什麼時候改名叫解放碑的呢?」小敏好奇地打量碑上的題刻,沒有找到「解放碑」三個字。

「1949年,新中國的重慶市政府成立後,把抗戰勝利紀功碑上的碑銘和所有碑文去掉了,另外請當時擔任西南軍政委員會主席的劉伯承改題了碑名,變成‘人民解放紀念碑’,老百姓都簡稱它為‘解放碑’。」

「1997年直轄後,解放碑又改造了一次吧?」我想起當年修解放碑廣場的事情來,當時廣場修好,卻因暴熱導致地面裂開,還翻修過一次。

「解放碑修廣場的時候,碑也重新搞了一下,」老曾指著碑頂的鐘,「那個鍾以前是老外送的大擺鍾,直轄後換成了電子鐘。」

重慶老百姓有句歇後語:「解放碑的鐘,不擺了」,講的是解放碑在文革後,年久失修,停止了執行。現在換了電子鐘,真的是永遠不擺了。

每年過新年,甚至情人節的夜晚,重慶都有幾萬人來聽解放碑的鐘聲,要是恢復成以前的擺鐘,也許能多幾分歷史的味道吧。

由於不是正點,我們沒有趕上聽解放碑的鐘聲,小敏的電話卻響起來,是潘天棒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