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奉輕輕搖頭,張慎還是年輕:
「公子,若是我行此事,就讓今日再死上幾個……」
「……」
張慎聞得此言,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上下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今天若再打死幾個,只怕張涵也護不住錢莊。張慎這才知道,自己的魯莽,差點犯下大錯。
項奉沉默了一會兒,注視著張慎不說話。思量再三,項奉覺得,有些話還是說明的好,兩人現在是在一條船上,無須顧忌太多:
「公子,你有沒有考慮過第三種可能……」
「……」
張慎猛地用力攥緊了雙拳,額頭上青筋暴跳,面容說不出的猙獰。除此以外,他再沒有動作,連呼吸都停止了,在那一瞬間,他就像座凝固的雕像。隨即,張慎長身而起,用力一揮手:
「不會的,他不會的……」
項奉同情地看了張慎一眼他也想到了,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有兄友弟恭的,就有手足相殘的:
「公子,公子!」
「是,項叔……」
張慎深吸了口氣,努力平靜了自己,轉眼的工夫,他連眼睛都紅了。
「公子,你想到哪裡去了,我不是在說二公子……這樣趕盡殺絕的老練手段,不是誰都能施展出來的,而且,二公子行事的風格,也不是這樣的……」
張慎這才鎮定下來,細細一想,便知道自己想差了。
錢財雖然重要,可商人終究是讓人看不起的,張慎開錢莊,身份上又差一層。錢賺的再多,沒有人依附,也成不了事。張寧的想法再多,也不會在此時此刻搞小動作。時間愈久,張寧的優勢就越大。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當然,沉重打擊張慎,也是有利的。但是,最終的結果,並不是競爭的結果,而是要由張涵來評判的。如此行事,必然會觸怒張涵,故智者所不為。
「公子,第三種,是有人針對你。不過,此事十有與二公子無干……」
「……」
張慎點點頭,這事可能指使的人多了,二弟動手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到此處,張慎忍不住露出絲苦笑,他在乎兄弟情誼,二弟可未必在乎。儘管這麼想,,張慎還是依稀感到絲安慰。真要是不在意感情,根本不必在意是誰指使,知道有這種可能便是。張慎心中多少有些怨恨,也依然放不下。
不說張慎如何自艾自怨,項奉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串聯了一遍,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怎麼,項叔?」
張慎以為,項奉是在嘲笑他,口氣不免有些生硬。項奉心思卻不在這裡:
「公子,我是笑這指使人畫蛇添足。
如果田原一事,見好就收,主公即便知道了原由,多半也會裝作不知道,不予理會。錢莊前所未有,難免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反對的人也很多。假如
樣的事情多了,也會給人以口實……
不過,事到如今,以主公的脾氣,是決不會罷休了,勢必會查個清楚明白。
公子,你說,這是不是弄巧成拙?」
項奉說到最後,不禁哈哈大笑。
張慎想想,也笑了起來。知父莫如子。張涵為人看似大公無私,骨子裡也是護短的。如果事情不大,張涵多半不會插手,而是給他當成磨練了。事情鬧到眼下這個地步,張慎再怎麼樣,張涵卻都不會讓他吃虧了。
「不過,項叔,我們也不能坐等,總要盡到我們自己的努力才是!」
「不錯!」
項奉笑眯眯地點頭,臨發生的一切,張涵肯定是在密切關注,這可是大好的表現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田李氏昏昏沉沉離了四海錢莊,滿腹的心事,一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回了家。好在同行之人多次提醒,田李氏才強提起精神,支撐著回到家中。
田氏在齊國是個大姓,歷史一直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大漢立國以後,田姓嫡系多被遷往關中,但四百年下來,田氏開枝散葉,田原這一支子孫日漸昌盛起來。不過,四海錢莊的背景,並不是什麼秘密,而田原也是個敗家子,願意前去錢莊鬧事的人便少而又少了。田氏族人同去者稀,可也是自家人,見去者平安返回,不由都有幾分歡喜。
「我在錢莊,那一聲斷喝……」
田春不顧鼻青臉腫,尤自吹噓不已,又連聲催促上飯。令人又是好笑,又是厭惡。田李氏心不在焉,任其施為。眾人只吃得溝滿槽平,方才陸續散去。
天色漸晚,靈堂中重新安靜下來,幾點燭光燃起,照在那口大大的棺材上,更顯得鬼氣森森。夫妻一起生活多年,田李氏也不害怕。倚在棺旁,田李氏陷入了沉思。
細細想來,田原之死確實迷霧重重。最近一段時間,田原的手氣十分不好。逢賭必輸,從年中一直輸到年尾,輸了不下幾十萬錢,使田原的脾氣很是暴躁。田李氏勸說了幾回,卻被田原打個半死。十一月末,田原也還是輸,心情卻好了不少,說是遇到了貴人。貴人是誰,田原也語焉不詳。田原是殷實人家出身,眼界不一般,那貴人想來也不是平常人。那時田原的心情很好,還說要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賭了。誰知道,沒幾天,就出了典當的事……
田李氏想到這裡,不由得淚流滿面,輕聲的啜泣起來。田原死的冤枉呀!田李氏痛哭流涕,項奉訊問的時候,她好想把一切都說出來。可是,她不能……
那蒲陶琉璃酒具,還是田原父親多年前在陽買的,大秦使者帶來的十二套精品之一。田原一直說,把它留給兒子作傳家寶。這幾年來,大秦來的琉璃器越來越精美,酒具多少也貶值了,不再那麼珍貴了,可依然也是罕見的珍品。不過,在十月中的時候,田原欠了一屁股債,急紅了眼,就把酒具偷了出去……
田李氏偶然發現了此事,也只能暗地裡流淚,不敢多言。田原還以為她不知道吶!田李氏伏在棺上,痛哭失聲田家除了一所宅子,家中空空如也,幸好有了這筆‘賠償’,還完了欠債,也剩下十幾萬錢。誠兒今年才十一歲,她孤兒寡母今後的生活全仗著這筆錢財。而且,田原都死了,田李氏不顧忌他的名聲,也要為兒子的將來考慮這麼丟人現言的事,叫田李氏如何敢聲張?!
夜色深沉,田李氏孤孤單單守在靈堂之中,哭的是死去活來,肝腸寸斷,沒有半點主意。不為丈夫報仇,田李氏心有不甘,田原死的慘呀……
田氏族人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少數人留下來幫著張羅喪事。夜已經深了,沒人來拜祭,眾人圍坐在靈堂旁邊的屋子裡,說著閒話田原好賭成性,沒誰看得起他。不過,從靈堂裡隱隱約約傳出來的哭聲,眾人聽著也不是滋味。說來說去,就說起了田原的死因和‘賠償’。
田春為人不本份,田李氏自不會請他幫忙張羅喪事。然而,田春吃過了晚飯,卻也沒有走。磨蹭了半晌,見天色已晚,這才準備回家。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並沒有人與他同行,田春嘴上嘀咕了幾句,心中卻是暗喜。
在牆根找了個地方,痛痛快快地撒了泡尿,田春左右觀察了下,見沒人注意,就悄然隱沒在陰影裡……
田李氏哭了許久,忽然間,雲破月出,田李氏發現,一個黑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背後,正把手伸向她的脖子。田原脖子青紫、雙眼怒突、舌頭伸出老長的悽慘死狀,立刻浮現在田李氏眼前,大驚之下,她竟絲毫動彈不得……ps: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