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周記 樹下野狐 第1頁,共2頁

短短三個月,從北海的天之涯,到這南海的海之角,穿越了整個大荒,究竟為什麼而來,又為什麼而往?

那天,相柳倚窗而立,衣袂鼓舞,彷彿也被清涼的大風滌去了心塵。轉過頭,凝視著我,嫣然一笑,霞光映照在她的臉上,美得熠熠奪目。

我看到她的笑容,心旌搖動,呼吸如堵,突然想起了不周山上搖曳的女媧花。

如果我不是共工,如果沒有遇見羅澐,如果世間萬物都可以像這瑰霞峰的晚景絢麗無瑕??????我多麼想拋開所有的一切,將她緊緊地抱住。

但我沒有。

那個念頭一閃即過,隨著窗外的流霞,被大風吹散。

六十年以後,也是這樣漫天如火的晚霞,也是這樣凌雲絕頂的高處,我抱著好漸漸冷卻的身體,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刻,想起了諸夭之野的那個傍晚,想起她絢爛奪目的笑容。

從那時開始,我常常會夢見她。

人生就如同夢裡那恣意不定的狂風,在無邊無垠的幽暗的晨曦裡,倏忽而來,倏忽而去,卻不知道自己的方向。

當你知道錯過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掉頭。

有時我想,至少那一刻,她一定也曾感到了我心中的悸動。所以她臉紅如霞,轉過頭,假裝尋找漫山搖響的晚鐘,嘴角卻噙著似有若無的笑容。

當天夜裡,當最後一縷霞光在瑰霞峰上淡去的時候,迎賓大殿裡燈火通明,載歌載舞,到處是觥籌交錯、大聲笑談的賓客。我們趁著夜色,悄悄地溜出貴賓館,尋找昌意和羅澐的蹤跡。

之後兩天,我們沿著窮山,找遍了每一座山峰,每一座宮殿。甚至去了盆地,去了峽谷,去了石林,去了草原,去了諸夭之野第一個人有人居住地方,卻始終一無所獲,|qī|shu|ωang|也沒有人知道公孫昌意和他的新娘住在哪裡。

婚禮那天夜裡,窮山上的各處宮殿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所有的賓客都在等待著子時的到來。

我和相柳經過忘川時,突然想起了羅澐提到的「雲葦湖」。那裡裡她和昌意最為隱秘和甜蜜的地方。

於是我帶著相柳朝南飛掠。穿過草野,穿過森林,果然看見了一角荒蕪搖曳的湖面。

就如同羅澐所說,湖面被月光鍍得一片銀白,就連那連綿的蘆葦也彷彿霜雪覆蓋。湖上霧靄浮動,隨風起伏,大片大片的流雲貼著湖水無聲無息的飛過。

我們悄悄地掠到湖心的小島上。岸邊荷葉連天,一陣大風吹來,瀰漫著濃郁的桂花清香。

我心中頓時一陣絞痛,汗珠涔涔而下,險些跌坐在地。巫氐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八月桂花開時,潛埋在體內的紅豆情毒必定會聞香而動,至死方休。

相柳抱住我,取出青華石、水精花、碧棠草的冰針,紮在我的七處穴道上,劇痛雖然緩解了一些,但經絡內仍然火燒火燎,渾身綿軟無力。

這時,西邊的小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悠揚清越的笛聲。相柳揹著我,披上隱身紗,悄悄地到了樹林裡。

透過亂石與枝葉,我看見昌意背對著我,站在一個草亭裡,衣衫鼓舞,橫吹長笛。羅澐坐在旁邊,痴痴地凝望著他,嘴角微笑,淚光瑩瑩,臉被月光照得冰雪般瑩白。

大風吹來,亭外落葉飄卷。笛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婉轉,羅澐右手握著竹筷,輕輕地敲打著石案,淚水忽然奪眶湧出,低聲和唱道:「木落其英,隨風無定,彼狡童兮,不與我行。」

昌意頓住笛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木落其英,子滿其枝,彼蝴蝶兮,尋芳到遲。」

羅澐低聲道:「彼蝴蝶兮,尋芳到遲!彼蝴蝶兮,尋芳到遲!」

反反覆覆地念了好幾遍,眼圈又是一紅,微笑道:「我只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此花開謝無花開,吹盡春風總不如’;只記得你說過‘枕邊風過耳,夢裡人依舊。何當剪紅燭,共把青梅嗅’;只記得你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不見了,你一定也會像我一樣,滿世界地找尋,直到找到我為止??????可是這些話,你全都忘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