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伽姆先生,你被捕了。我要你給我慢慢地走到外邊去。」
他沒有按吩咐的做,他只是從屋子裡走了出去。如果他是把手伸向口袋,伸向身後,如果她看到了武器,那她就開火了。他只是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她聽到他迅速奔下地下室的樓梯,她繞過桌子往樓梯井頂部的門口衝去。他人不見了,樓梯井燈火通明然而空空蕩蕩。陷階。在這樓梯上就要成為一個很容易被擊中的目標。
這時從地下室裡傳來一個尖叫聲,微弱得像裁一張薄紙似的。
她不喜歡這樓梯,不喜歡這樓梯,克拉麗絲-史達琳處在緊要關頭,要麼立即採取措施,要麼就等著。
凱瑟琳-馬丁又在尖叫了,他正在要她的命,史達琳因此不顧一切地下樓去;她一手把著樓梯扶手,槍筒向外伸出,槍就在她視線之下,瞄準器裡看出去,底下的地面一跳一晃的;到樓梯底部時,有兩扇門相向開著,她設法瞄準那兩扇門,槍筒卻隨她的腦袋一起直晃。
地下室的燈發出刺目的光,她穿過一扇門就得背對另一扇門,那麼就趕快,趕快向左朝發出尖叫聲的方向衝。她飛快越過門框,兩眼睜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大,來到了沙地的土牢間。唯一的藏身之處是在井的背後,她從側面沿牆繞了一圈,雙手握槍,雙臂筆直地伸出,稍稍按了按扳機,繼續往前繞到井那兒。井背後沒人。
小小的一聲喊叫從井裡升起,輕得像一縷薄薄的煙。又聞大吠,是條狗,她靠近井,眼睛還盯在門上,到了並沿上,越過邊緣朝下看。看到那女孩了,又抬頭,再朝下,把她受訓練時學習的安撫被扣人質的話說了出來:
「我是聯邦調查局的,你安全了。」
「安全個屁!他有槍。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凱瑟琳,你不會有事的,閉嘴!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救我出去,我他媽的根本不管他在哪兒.救我出去!」
「我會救你出來的。安靜!幫幫忙!安靜別吵這樣我才能聽到動靜。設法讓那條狗也閉嘴!」
她在井背後扎穩身子,槍瞄著門,心怦怦直跳,撥出的氣吹走了石頭上的灰塵,在不知道伽姆在何處的情況下,她不能丟下凱瑟琳-馬丁去求援。她挪動身子到門那邊,閃到門框背後並以此作掩護。她能看得見樓梯腳對面的地方以及遠處工作室裡的一部分。
要麼是找到伽姆,要麼是確證他已逃脫,再就是救出凱瑟琳把
她帶走,唯一的選擇就是這幾個。
她扭過頭衝土牢問四下裡匆匆看了一眼。
「凱瑟琳,凱瑟琳,有沒有梯子?」
「我不知道,我醒來時就在這底下了。他是用繩子吊著把桶放下來的。」
有一個小小的手搖把子被固定在一根牆樑上,搖把的捲筒上沒有繩子。
「凱瑟琳,我得找點什麼東西來把你弄出來,你能走嗎?」
「能走。別離開我!」
「我得離開這屋子,就一會兒。」
「躁你媽的臭婊子別把我丟在這底下,我媽會撕裂你那臭狗屎腦袋的——」
「凱瑟琳你閉嘴!我要你安靜別說話這樣我才能聽到動靜。為了救你自己的命,安靜別說話,你懂嗎?」接著提高嗓門說,「其他警官隨時就到,現在你閉上嘴。我們不會把你丟在那下面的。」
他肯定會有根繩子的,在哪兒呢?去找。
史達琳一步衝過樓梯井,來到工作室的門口;門是最糟糕的地方,趕緊閃人;她沿著靠門的牆衝過來閃過去,一直到她把整個兒房間都看清了;熟悉的人體浸泡在玻璃水箱裡,她因為處在極度警惕狀態,沒有被驚嚇。迅速穿過這房間,經過水箱、洗槽;經過那籠子時,幾隻大蛾子飛了起來,她沒去管這些。
向遠處的走廊一點點挨近,走廊上燈火通明。她身後的冰箱在運轉著,她一個轉身蹲了下來,擊錘扳離麥格納姆手槍的槍身準備射去,隨後又鬆開了。繼續往前,上走廊。沒有人教過她如何窺探。腦袋和槍要同時留神,可不能抬高。走廊上空空的。走廊盡頭是縫紉間,也是燈火通明。快速走過走廊,冒著險經過關閉著的門來到縫紉間的門口,縫紉間裡一律白色及淡色的橡木傢俱。從門道里過真他媽的要見鬼了!千萬得保證每一具人體模型只是具人體模型,反射出的每一個影子也只是人體模型的影子,鏡子裡要有什麼東西在動也只是你在動!
大衣櫥立在那兒,開著,空空的。遠處的那扇門開向一片黑暗,再過去就是地下室了。哪兒都沒有繩,沒有梯子。縫紉間那邊沒有燈。她將通向地下室中沒有燈的那部分的門關上,推過一張椅子頂在門把底下,又推來一臺縫紉機頂上。如果她能確定他人不在地下室中的這個部分,她就想冒個險上樓一會兒去找部電話打。
再沿著走廊往回退,有一扇門她剛才就經過了。上鉸鏈對面的一邊。一動就大開。門砰地一下往後開去,門背後沒人。是問;日浴室,裡邊有繩、鉤子和一隻吊網兜。救凱瑟琳還是去打電話?只要不出意外,凱瑟琳呆在那井底下是不會被槍打死的,可要是史達琳被打死了,凱瑟琳也就沒命了。帶上凱瑟琳一起去找電話。
史達琳不想呆在浴室裡很久。他有可能來到門口對她劈頭蓋腦一陣狂射。她朝兩邊看看,然後閃身進入浴室取繩子。室內有一隻大浴缸。浴缸裡幾乎裝滿了發硬的紫紅色的熟石膏。一隻手連帶著手腕從石膏中向上伸出,手已經發黑、皺縮,手指甲上塗著粉紅色的甲油,手腕上戴著一隻小巧精製的手錶。史達琳的眼睛同時在掃視著每一件東西:繩子,浴缸,手錶。
手錶上的秒針是一隻爬行的小昆蟲,這是她看到的最後一件東西,隨後,燈忽然滅了。
她的心猛跳,跳得她胸脯和雙臂都顫慄。黑乎乎的叫人發暈,得摸到點什麼東西在手,浴缸的邊什麼的。浴室。要出浴室。要是他找到這門,他會朝這浴室一陣猛射,沒有任何藏身之處。歐天哪出去!壓低了身子下去,上大廳裡去。每盞燈都滅了嗎?每盞燈都滅了。他一定是在保險絲盒那裡關的燈,把閘給拉了,它在哪兒呢?保險絲盒會在哪兒呢?樓梯附近。多數是在樓梯附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就會從那個方向過來。可是他還是在我和凱瑟琳兩人的中間。
凱瑟琳-馬丁又在哀叫了。
在這兒等嗎?永遠等下去嗎?也許他已經走了。他不能肯定沒有後援人員到來。不,他能肯定。可這樣的話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失蹤萊。也就是今晚吧。樓梯在尖叫聲發出的那個方向。事情現在就得解決。
她移動著,悄悄地,肩膀幾乎都擦不到牆,擦到了也是極輕,怕出聲:一手伸出在前;槍端平了在腰那個高度,緊貼著身;走在逼仄的過道里。現在已出了過道進了工作室。感到空間在逐漸開啟。敞開的房間。在敞開的房間裡弓身屈膝,雙臂伸出,雙手握槍。你精確地知道槍的位置,就在眼睛的水平線之下。停住,聽。頭、身體和雙臂彷彿電視攝影機用的鏡頭轉檯一樣在一起轉動。停住,聽。
在完全徹底的一片漆黑中,只聞蒸汽管發出的嘶嘶聲和小股水的滴答聲。
她的鼻孔中聞到濃烈的山羊的氣味兒。
凱瑟琳在哀叫。
枷姆先生眼戴護目鏡靠牆站著。沒有危險她不會一頭撞到他身上去的——」他倆中間有一張放器具的桌子隔著。他耍著他那紅外線燈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照。她長得太苗條了,對他沒有大用場。不過他還記得剛才在廚房時她那頭髮,亮麗得很,而取到這頭髮只需要一分鐘,他可以一把就扯它下來,戴到自己頭上,戴著它俯下身子對井下那貨說,「沒想到吧!」
看著她想辦法躡手躡腳地往前摸真是好玩兒。現在她的屁股貼著洗槽了,她在朝尖叫的方向慢慢移動,槍向前伸出。慢慢地。花上一長段時間來捕殺她一定很好玩兒——他以前還從未捕殺過帶武器的呢!他可以徹底地享受一下。那麼做沒時間了。可惜。
對準臉來他一槍極好,相距八英尺也不費事。這就動手吧。
他扳起皮同槍的槍機,卡噠卡噠把槍舉了起來。人形模糊不清,在他的視野中,那人影忽閃忽閃耀著綠光。他的槍在手中猛顛了一下,後背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上;他那紅外線燈是開著的,他看到的是天花板。史達琳趴倒在地;強光耀眼,兩耳轟鳴,槍聲大作,震耳欲聾,她在黑暗中躁作著,兩人誰也聽不見誰;她倒出打空的彈殼,側轉槍,摸一摸看是否都倒了出來,用快速裝彈器迅速裝進子彈,摸一下,扳下來,一擰,一甩,合上旋轉彈膛。她開了四槍。兩槍,接著又是兩槍。他打了一槍。她摸到了剛才倒出的兩顆完好的子彈殼。放哪兒呢?放快速裝彈器的子彈盒裡。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趁他聽不見動一下?
左輪槍槍機扳起的聲音與眾不同。她剛才是朝著那個聲音發出的方向射擊的,可是兩槍槍口強光閃耀,什麼也看不見。她希望他現在能朝錯誤的方向開槍射擊,槍口的光一閃,她就有了射擊的方向。她的聽力在逐漸恢復,耳朵雖然還在嗡嗡地響,可已經能聽得見聲音了。
那是個什麼聲音?吹哨子似的?像煮茶的茶壺,可是又中斷了。是什麼呢?像是在呼吸,是我嗎?不。她撥出的氣吹到地板上,熱乎乎的,又返回到她臉上。當心,別吸入灰塵,別打噴嚏。是呼吸聲。是胸脯受傷後怞吸的聲音。他被擊中了胸脯。他們曾教過她如何將胸口傷封好保護起來:在傷口上蓋上點什麼東西,油布雨衣,塑膠口袋,密封不漏氣的東西,用繃帶包紮緊了,然後再往肺部充氣。這麼說她是擊中他的胸脯了。下面怎麼辦?等。讓他淌血,僵直。等。
史達琳感到一邊臉頰刺痛。她沒有去碰,如果臉頰在流血,她不想把手弄得粘乎乎的。
井裡又傳來嗚咽聲,凱瑟琳說著,哭著。史達琳只能等,她不能回答凱瑟琳。她什麼也不能說,一動都不能動。
伽姆先生那旁人看不見的紅外線燈光打到天花板上。他想要移動它,可是動不了,就像他無法移動自己的頭一樣。一隻很大的馬來西亞月形天蠶蛾緊貼著天花板底下飛過,它偶然發現了那紅外光,就飛下來,轉著圈兒,最後歇到了燈上。蛾的翅膀一扇一合,在天花板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這影子只有伽姆先生才看得見。
黑暗中,史達琳聽到伽姆先生那可怖的聲音蓋過了他的怞吸聲,像要斷氣似的說道:「要是能……這麼漂亮……會是……什麼感覺……呢?」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咕嚕嚕,呼嚕嚕,隨後那吹哨似的聲音便停止了。
史達琳也熟悉那個聲音。她以前曾聽到過一次,在醫院裡,當她的父親死去的時候。
她摸到桌子的邊,站了起來,摸著路往前走,走向凱瑟琳發出聲音的那個方向。她找到了樓梯井,在黑暗中爬上樓梯。
走這段路似乎花了很長時間。廚房的怞屜裡有一支蠟燭。她點著蠟燭在樓梯邊上找到了保險絲盒,燈一齊亮起時,她都驚了一跳。要跑到這保險絲盒這兒來把燈關掉,他一定是走另一條路離開地下室接著再跟在她後面到下面來的。
史達琳必須肯定他已經死了,她等到自己的眼睛完全適應了燈光後又回到了工作室,這時,她十分留神。她看到他赤裸的雙腳和雙腿從工作臺底下伸了出來。她兩眼一直盯著槍邊上的那隻手,最後才一腳把槍踢開。他的眼睛睜著,他死了,胸脯右側被打穿,身底下淤著厚厚的血。他將大衣櫥中的幾件東西已經穿上了身,叫她無法久久地盯著他看。
她走到洗槽邊,將麥格納姆槍擱在滴水板上,放出冷水沖洗手腕,又用潮手去抹了抹臉。沒有血。蛾子繞著燈光往網罩上撲。她只得跨步繞過屍體去抬回那支皮同手槍。
到了井邊她說,「凱瑟琳,他死了,他傷害不了你了。我上樓去打電話給——」
「不!救我出去!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聽著,他已經死了。這是他的槍,還記得嗎?我去給警察和消防隊打電話。我怕我自己來吊你出來你可能會跌下去。我給他們一打完電話就回下面來和你一起等著。好嗎?好了。想辦法別讓那隻狗叫。好嗎?好了。」
消防隊剛到,當地電視臺的工作人員緊跟著就到了,比貝爾維迪警方還早。消防隊的隊長對閃爍的燈光很是惱火,他把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一起趕上樓梯趕出地下室,同時用管子臨時搭起一個架子準備將凱瑟琳吊出來,因為他信不過伽姆先生那安在天花板託樑上的鉤子。一名消防隊員下到井裡把她安頓到救身椅中。凱瑟琳抱著狗出來了,在救護車上也都一直抱著這狗。
醫院那兒他們拉上線攔住狗不讓入內。有人指示一名消防隊員把它放到動物收容所去,他卻將狗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