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告訴你什麼?」

「還是你以前欠我的兩件事兒:你和那匹馬後來怎麼了?你是如何處理你的憤怒的?」

「萊克特大夫,等有時間我會——」

「我們對時間的認識不一樣,克拉麗絲。這是你可能有的全部的時間了。」

「以後,你聽著,我會——」

「我現在就要聽。你父親死後兩年,你母親送你到蒙大拿的一個牧場同她表姐及其丈夫一起過,那時你十歲。你發現他們把要屠宰的馬放出去吃草。有一匹馬視力不太好,你帶著她一起跑了。然後呢?」

「——那時是夏天,我們可以在屋外睡覺。我們走一條偏僻小路,一直到了波斯曼。」

「這馬有名字嗎?」

「可能有吧,不過他們不會——你把要屠宰的馬放出去吃草,名字不名字你是搞不清楚的。我是叫她漢娜,聽起來倒還像是個好名字。」

「馬你是牽著還是騎著?」

「牽牽騎騎吧。在一處籬笆附近,我只得牽著她往上爬。」

「你騎騎走走到了波斯曼。」

「那兒有座代養馬房,在一個度假牧場上,像是騎術學校一類的場所,就在城外。我想安排一下請他們把馬收養下來。養在圈欄裡一星期是二十元,用馬廄就不止了。他們一眼就看出來她是瞎的。我說好吧,我來牽著她轉,小孩子們可以坐在馬上由我牽著到處轉,而他們的父母親,你知道,可以一樣正常地騎馬。我可以就呆在這兒清理清理馬廄。他們中有一個,那男的,我說的什麼都同意了,他妻子卻把治安官叫了來。」

「治安官和你父親一樣,是個警察。」

「起初,那還是沒有使我不對他產生恐懼。他的臉紅紅大大的。那位治安官把事情理清楚,之後最後付他們一個星期的飯錢。他說熱天氣去幹馬廄活兒沒什麼好處。報紙把這事兒登了出來,引起了一陣震動。我母親的表姐同意讓我走,我就沿彎彎曲曲的路到了波斯曼的路德會教友之家。」

「那是所孤兒院?」

「是的。」

「漢娜呢?」

「她也去了。路德會大牧場一位大個子的工人給搭了張床。孤兒院裡他們已經有個牲口棚子了。我們帶著她一起犁園,不過她走哪兒你得盯著。她從菜豆棚架下走過,要是種的東西太矮還沒有長高,走過時碰不到腿沒有感覺,那她是什麼東西都會往上踩的。我們還牽著她拉著小車裡的孩子們到處轉。」

「可她還是死了。」

「唉,是啊。」

「說我聽聽。」

「那是去年,他們寫信到我學校來了。他們估計她大概有二十二歲。活著的最後一天還在拉一部滿載著孩子的小車,後來在睡眠中死去了。」

萊克特醫生顯得很失望。「真感人!叫人心裡熱乎乎的。他說,「你在蒙大拿的養父躁你了嗎,克拉麗絲?」

「沒有。」

「他有沒有試試?」

「沒有。」

「是什麼使你帶著馬一起跑的?」

「他們要殺她。」

「你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不完全知道。我一直都在擔心這事兒。她長得越來越胖了。」

「那麼是什麼促使你逃走的?是什麼讓你選擇那特定的一天動身的?」

「我不知道。」

「我想你知道。」

「這事兒我一直就在擔心。」

「是什麼促使你動身的,克拉麗絲?出發時幾點鐘?」

「很早,天還沒亮呢。」

「那麼是什麼東西把你弄醒了。是什麼把你弄醒了?做夢了嗎?做了什麼夢?」

「我醒來時聽到羔羊在叫。我在黑暗中醒來,羔羊在厲聲地叫。」

「他們在屠宰早春羊?」

「是的。」

「你做什麼了?」

「我無力為它們做任何事,我只是個——」

「那匹馬你是怎麼處理的?」

「我沒有開燈把衣服穿好,來到了外面。她嚇壞了。圈欄裡所有的」馬都嚇壞了在那裡直打轉轉。我向她鼻子裡吹了口氣,她知道是我,最後就將鼻子頂到了我手裡。穀倉裡和羊圈旁的棚子裡的燈都亮著。光禿禿的電燈泡,大大的影子。冷藏車已經來了,馬達沒有息,在轟響著。我牽著她就離開了。」

「你有沒有給她裝馬鞍子?」

「沒有,我沒有拿他們的馬鞍子,只牽了條韁繩。」

「你在黑暗中離開,回頭還能聽到燈亮處羔羊在那兒叫嗎?」

「沒過多久就聽不到了。羊不多,只有十二隻。」

「你如今有的時候還會被驚醒,是吧?在沉沉的黑暗中醒來聽到羔羊在尖叫?」

「有時候是的。」

「你是不是覺得,如果你親手抓到了野牛比爾,如果你能使凱瑟琳平安無事,你就可以讓那些羔羊不再尖叫了:你是不是覺得它們也會從此平安無事而你也不會再從黑暗中醒來聽到它們尖叫了?克拉麗絲?」

「哎。我不知道。也許吧。」

「謝謝你,克拉麗絲。」萊克特醫生顯得出奇地平靜。

「告訴我他的名字,萊克特大夫。」史達琳說。

「奇爾頓醫生來了。」萊克特說,「我相信你們彼此認識吧。」

史達琳一時間還沒有意識到奇爾頓已經到了她的身後。他接著就來拉她的胳膊時。

她將胳膊肘怞了回來。和奇爾頓在一起的是彭布利警官和他的那個大個子搭檔。

「進電梯!」奇爾頓說。他的臉上紅得一塊一塊的。

「奇爾頓醫生沒有醫學學位你原來不知道吧?」萊克特醫生說,「這一點以後請牢牢地記在心裡。」

「走吧!」奇爾頓說。

「這兒不歸你管,奇爾頓大夫。」史達琳說。

彭布利警官繞到奇爾頓前面。「是的,小姐,不過歸我管。他給我的上司和你的上司都打了電話。我很抱歉,可我已奉命把你送出去。跟我走,現在就走。」

「再見,克拉麗絲。如果羔羊不再尖叫,請你告訴我好嗎?」

「好的。」

彭布利在拽她的手臂。她要麼走,要麼就和他鬥起來。

「好的,」她說,「我會告訴你的!」

「你保證?」

「是的。」

「那麼就把那半個拱門再做完它。把你的案卷拿走,克拉麗絲,我再也用不著了。」他伸直手臂將案卷從欄杆中間塞過來,食指順著案卷的脊背摸了一下。她把手伸過隔離欄去接。剎那間,她的食指指尖碰到了萊克特醫生的食指尖,這一碰,他的雙眼都一

「謝謝你,克拉麗絲。」

「謝謝你,萊克特大夫。」

這就是他留在史達琳腦海中的形象。有這麼一瞬,他沒有嘲弄他人,他就定格在這一瞬間:站在他白色的囚室裡,身子彎著像個跳舞的,十指交叉緊握著放在胸前,腦袋微微偏向一側。

她的車到機場那兒從一個為限速而設的路面突起處開過,車速太快,一顛,頭撞到了車頂上。她得跑步去趕克輪德勒指令她搭乘的那班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