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史達琳開始念。「我想去見耶穌,我想跟著基督,我能跟著耶穌,只要我表現真的不錯。」

「不行,不行。要像念‘豌豆稀飯燙嘴’那樣加強音色。韻律變

了,可烈度一樣。」萊克特輕輕地撫掌擊拍,「豌豆稀飯盛罐,一放就是九天。要強烈,知道不?要有激情。‘我想去見那穌,我想跟著基督。’」

「我懂了。」史達琳說著將那張紙放回了食物滑送器。

「不,你根本什麼也沒有弄懂。」萊克特醫生一躍而起,他那柔軟的身體忽然扭得奇形怪狀,又彎下來蹲著像個侏儒,又蹦又跳,擊掌打拍,聲音像探測水下音波的聲納似的鳴叫起來,「我想去見

耶穌——一」

薩米的聲音猶如豹的一聲咳嗽,忽地在她身後轟鳴起來,比吼猴的叫聲還響。薩米爬了起來,將臉硬往那欄杆裡擠,臉是死灰色,肌肉緊繃著,脖子上青筋暴突:

「我想去見耶穌

我想跟著基督

我能跟著耶穌只要我表現真的不錯。」

沉默,史達琳發覺她不知不覺中已站了起來,摺疊椅倒在了後面,膝蓋上的檔案也散落到了地上。

「請坐。」萊克特醫生說,身子筆挺,動作優雅,彷彿又成了一位舞蹈演員。他請她坐下,自己輕鬆落座後用一隻手支起下巴。「你根本就沒有搞懂。」他又說了一遍,「薩米懷有強烈的宗教狂熱。他之所以失望只是因為耶穌來得太遲了。我可以告訴克拉麗絲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嗎,薩米?」

薩米捏捏臉的下部後又停住不動了。

「請問可以嗎?萊克特醫生說。

「嘿嘿嘿嘿。」薩米的聲音從手指間傳出。

「薩米把他母親的頭放到了特魯恩公路浸禮教堂的募捐盤裡。他們在那裡唱‘把你最好的東西獻給主’,而這人頭就是他擁有的最好的東西。」萊克特隔著她的肩膀說,「謝謝,薩米。一點事兒都沒有,看電視去吧。」

這個高大的男人癱坐到了地上,頭靠著柵欄,和原先完全一樣。電檢視像在他的瞳仁中蠕動著。臉上這時已是三條銀白的線,一條口水兩行淚。

「好了,現在來看看你能不能說說自己對他的問題的看法,然後我也許會談談我自己對你的問題的看法。投桃報李吧。他不在聽的。」

史達琳不得不開動腦筋使勁想。「詩由」去見耶穌變為‘跟著基督’,」她說,「這兒有個先後順序,蠻有道理的:前往,到達,跟隨。」

「對了。它是直線性上升。我尤其高興的是他知道‘耶穌’和‘基督’是同一個人。這就是進步。單獨一個上帝卻同時又是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這樣的概念叫人難以調和,尤其對薩米,他沒有把握他自己到底是幾個人,埃爾特里奇-克利佛給我們說了個‘三位一體油’的說教性寓言故事,我們發現那還是有作用的。」

「他在自己的行為與目標之間看到有一種偶然的聯絡,這是結構性思維。」史達琳說,「韻的處理也是這樣。他沒有變得遲鈍痴呆——他還在哭泣呢!你認為他是個緊張性精神分裂症患者?」

「是的。你聞到他的汗味了嗎?那種山羊特有的氣味兒叫反式一3一甲基一2一異己酮酸。記住了,精神分裂症患者就是這味兒。」

「而你又相信他是可以治的?」

「尤其是現在,他正在慢慢脫離僵木昏呆的狀態。瞧他的臉,多有光彩!」

「萊克特大夫,你為什麼說野牛比爾不是個性虐待狂呢?」

「因為報紙上報道那些屍體上繩索的印子都在手腕上,不在腳踝上。你在西弗吉尼亞那人的腳踝上看到有什麼繩索的印子了嗎?」

「沒有。」

「克拉麗絲,娛樂性的剝人皮都是在被害者倒掛著的狀態下進行的,那樣被害者頭部及胸部的血壓時間可以保持得久一些,人在被剝皮的時候就一直有知覺。這你原來不知道嗎?」

「不知道。」

「你回華盛頓後就去國家美術館看看提香的《剝馬莎斯的皮》,否則他們就要將畫送回捷克斯洛伐克了。提香的細節畫得真是精彩——看看那幫忙的潘神,提著桶水送來。」

「萊克特大夫,我們這兒碰到了點不同尋常的局面,也有一些很難得的機會。」

「給誰的機會?」

「給你的,如果我們能救下這一位。你在電視上看到馬丁參議員了嗎?」

「看到了,我看了新聞。」

「對她的那番話你有什麼想法?」

「指導有誤卻也無害。給她出主意的人點子很糟。」

「馬丁參議員能量很大,而且決心堅強。」

「說來聽聽。」

「我想你的洞察力是超凡的。馬丁參議員已表示,如果你能幫我們的忙,讓凱瑟琳-貝克-馬丁不受傷害地活著回來,她就可以幫助將你轉入一座聯邦監獄,如果能得到一片風景,你也會有的。還會請你來審閱就新病人所作的書面心理評估——換句話說,就是還有一份工作。安全約束措施不放寬。」

「這我不信,克拉麗絲。」

「你應該相信。」

「歐,你我是相信的。但是對於人類的行為,你不懂的還不止是剝人皮通常是如何進行的。你說,一位美國參議員,竟然選擇你來作信使,這不是怪事嗎?」

「我可是你的選擇,萊克特大夫。是你選擇了我,同我說話的。你現在是不是又願意跟別的人說了?要麼你可能覺得自己無力幫忙。」

「這話可既無禮又不屬實,克拉麗絲。我認為傑克-克勞福德是不會讓我得到任何報償的。……也許我可以告訴你一點你可以去跟參議員說,可我要辦條件絕對必須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也許我做交易的條件是,你給我透露一條有關你自己的訊息。行還是不行?」

「我聽聽是什麼問題。」

「行還是不行?凱瑟琳在等著呢,不是嗎?她在聽那霍霍的磨刀聲吧?你想她會請你做什麼?」

「我聽聽是什麼問題。」

「你小時候最壞的記憶是什麼?」

史達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別那樣,快點!」萊克特醫生說,「我可沒興趣聽你那蹩腳透頂的虛構故事。」

「是我父親的死。」史達琳說。

「跟我說說。」

「他是鎮上的一名警察。一天晚上,他撞見了兩名正從藥店後門出來的竊賊,是痛君子,他一邊從自己的小型卡車裡往外爬,一邊掏那支滑機躁作的連發槍卻沒能完全開啟到位,結果被他們擊中了。」

「沒能完全開啟到位?」

「他沒能將滑機完全開啟。那是支老式的滑機躁作的連發槍,萊明頓870型的,彈筒卡在了裝彈機裡。出現這樣的情況槍就射不起來,得拆下來清理一下。我現在想他當時一定是從車裡出來時滑機撞著車門了。」

「他當時就被打死了嗎?」

「沒有。他很堅強,堅持了一個月。」

「你有沒有在醫院看到他?」

「萊克特大夫——看到了。」

「告訴我你記得的醫院中的一個細節。」

史達琳閉起了眼睛。「來了位鄰居;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婦女,是位單身女士,她給他背誦了《死亡觀》最後一段。我猜想她所知道的要對他說的一切也就是這個了。就這些。我們交易過了。」

「是的,我們交易過了。你一直很坦率,克拉麗絲。我都知道。我想若在私生活中認識你會是件叫人相當快意的事兒。」

「投桃報李嘛。」

「西弗吉尼亞那位女孩兒活著的時候身子是不是很迷人,你覺得?」

「她打扮得很精心。」

「別守著你那份對女性的忠誠來浪費我的時間。」

「她很沉。」

「大個兒?」

「是的。」

「胸部遭槍擊。」

「是的。」

「我猜想是扁胸脯。」

「就她那個頭兒說,是的。」

「可婰部很大,很寬。」

「是,是的。」

「別的還有什麼?」

「有人在她的喉嚨裡故意塞了一隻昆蟲——這一點還沒有公開。」

「是隻蝴蝶嗎?」

她一時間沒接得上氣來,希望他剛才沒聽到自己的話就好了。

「是隻蛾子。」她說,「請告訴我,那你是怎麼預料得到的?」

「克拉麗絲,我這就告訴你野牛比爾想要凱瑟琳-貝克-馬丁的什麼,然後咱們就道晚安吧。目前這條件下,這是我最後的一句話。你可以告訴參議員他想要凱瑟琳的什麼,這樣她就會想出更有趣的條件來提供給我……否則她就等凱瑟琳的屍體晃晃悠悠浮出水面吧,那時她會明白我原來沒有說錯。」

「他想要她的什麼,萊克特大夫?」

「他想搞一件帶xx子的女式背心。」萊克特醫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