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麼來改一改這劃分的方法呢?」
「我不改。」
「說到出版物,我讀過您寫的關於手術成癮以及左邊臉部顯示、右邊臉部顯示的文章。」
「是的,文章是一流的。」萊克特醫生說。
「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傑克-克勞福德也這樣認為。是他給我指出來的,他急著要找您,原因之一也就是這——」
「清心寡慾的克勞福德也會著急?他都在找學員幫忙了,肯定是忙得很。」
「他是忙,他想——」
「忙野牛比爾的案子。」
「我想是吧。」
「不,不是,我想是吧。史達琳警官,你完全清楚就是為野牛比爾的案子。我原就在想,傑克-克勞福德派你來,可能就是為了問這事兒。」
「不。」
「那麼你也不是在跟我兜圈子慢慢再說到這事上去?」是的。我來是因為我們需要您的——」
「野牛比爾的事兒你瞭解多少?」
「誰也知道得不多。」
「報上都報道了嗎?」
「我想是的,萊克特大夫,關於那件案子我還沒有看到任何機密材料,我的工作是——」
「野牛比爾弄了幾個女人?」
「警方找到了五個。」
「全被剝了皮?」
「區域性被剝了,是的。」
「報上從來都沒對他的名字作出過解釋。你知道他為什麼叫野牛比爾嗎?」
「知道。」
「告訴我。」
「您要肯看看這份問卷我就告訴您。」
「我看不就完了嗎,說吧,為什麼?」
「起初只是作為堪薩斯城殺人案中的一個惡毒的玩笑。」
「哦?說下去。」、
「他們叫他野牛比爾是因為他剝被害人身上的皮。」
史達琳發現,自己已由感覺恐懼轉而變為感覺低賤。兩相比較,她寧可還是感覺恐懼。
「把問卷送進來吧。」
史達琳將問卷中藍色的那部分放在盤子裡滾了進去。她一動不動地坐著。萊克特很快地翻閱了一遍。
他將問卷丟回傳送器裡。「嗬,史達琳警官,用這麼個差勁兒的小玩意兒就想能剖析我?」
「不是的。我是想您可以提供一點高見,促進我們的這項研究。」
「可我又有什麼可以接受的理由要那樣做呢?」
「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您為什麼會在這兒,好奇發生在您身上的事兒。」
「沒什麼事兒發生在我身上,史達琳警官。我是碰巧了。你們不要小看我,弄套權勢來就想把我框住。為了行為主義心理學派,善惡也不要了,史達琳警官。給每個人都套上條道德尊嚴的褲子——從來就沒有任何事可以說是誰的過錯。看著我,史達琳警官,你能忍心說我是邪惡的嗎?我邪惡嗎,史達琳警官?」
「我認為您一直在傷害人。在我看兩者是一回事兒。」
「邪惡僅僅是傷害人?要這麼簡單,那風暴也是邪惡的了。我們還有火災,還有冰雹。保險商們籠而統之都管它們叫做‘天災’。」
「故意——」
「我關注教堂倒塌事件,好玩兒。西西里島上最近倒了一座,你見著了嗎?神奇極了!在一次特殊的彌撒上,教堂的正牆倒在了六十五位老太太身上。那是邪惡嗎?如果是,又是誰幹的?假如主高高地在那兒,那他就愛這結果,史達琳警官。傷寒和天鵝——全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我說不清楚您這個人,大夫,可我知道誰能說得清。」
他舉起手打斷了她的話。她注意到,這手很有樣子,中指有兩個,完全重疊,是最罕見的一種多指畸形。
當他再度開口時,聲調溫柔商悅耳。「你想用些數字來測量我,史達琳警官。野心真不小,嗯?揹著個漂亮的包,穿著雙便宜的鞋,你知道你在我眼裡是個什麼樣子嗎?你看上去像個土包子。拾掇得有模有樣,硬擠亂忙的一個土包子;有一點點品位而已。你的眼睛像低廉的誕生石——偷偷摸摸捕捉點什麼答案時,整個表面都放光。暗地裡倒又很聰明,是不是?拼命也要設法不像你的母親。營養好讓你長了點個頭,可擺脫礦工的生活到現在還沒超過一代,史達琳警官。你是西弗吉尼亞史達琳家族的,還是俄克拉何馬史達琳家族的,警官?是上大學還是參加婦女陸戰隊,當初是機會均等難以定奪,是不是?還是讓我來告訴你自己的一些具體情況吧,史達琳同學。在你房間裡有一串鍍金的珠子項鍊,如今看看蹩腳不堪,你心頭就感到可怕的小小的一震,不是這樣嗎?那些人都只要說一聲單調乏味的‘謝謝你’,你就讓大家真的去摩挲一陣,每顆珠子摸一下就全變得黏黏糊糊。沒意思。沒意思。無——聊。趕時髦會壞了不少事是吧?而講品位就不能客氣。想想這段談話,你就會想起你一腳蹬掉他時他臉上那啞巴牲口受傷害時的表情。「如果鍍金的珠子項鍊已變得很俗豔,那接下來還會不會有別的什麼同樣也變得俗豔呢?你夜裡會這麼問自己吧?」萊克特醫生以極其溫和的口氣問道。
史達琳抬起頭來面對著他。「您觀察得真不少,萊克特大夫。您說的事我一件也不否認。但不論您是有意不是無意,您剛才正好回答了我這兒的這個問題:您夠不夠堅強,用那高強的洞察力來觀照您自己?面對自己很難,這一點我是幾分鐘前才發現的。怎麼樣?觀照一下您自己,再把實際情況寫下來。您還能找到比您更合適更復雜的物件嗎?要不您可能就是怕自己。」
「吏達琳警官,你是纏人,是不是?」
「是的。這麼做也可以理解吧。」
「你也不願認為:自己是平庸之輩。那多痛苦!我的天!嗯,你可絕非平庸之輩,史達琳警官,你只是害怕做一個平常的人。你的項鍊珠子什麼樣?是七毫米嗎?」
「七毫米。」
「我給你提個建議。搞幾個零散的、中間鑽了孔的虎眼寶石來、和鍍金的珠子交替著串在一起。可以兩個三個間隔著串,也可以一個兩個間隔著串,看上去什麼效果最佳就怎麼來。虎眼寶石的顏色將和你自己眼睛的顏色以及產生強光效果的那部分頭髮的顏色相同。有人給你送過情人節禮物嗎?」
「有」
「我們已進入大齋節了,一個禮拜之後就是情人節。呀——,你預計會收到什麼禮物嗎?」
「永遠也說不準。」
「不,你從來也沒預計過。……我一直在想情人節的事,它讓我想起某件滑稽的事來。既然想起了這事兒,我可以讓你在情人節過得非常快活,克拉麗絲-史達琳。」
「怎麼講,萊克特大夫?」
「送你一件神奇的情人節禮物。這事兒我還得想一想。現在卻要請你原諒了。再見,史達琳警官。」
「那這份調查問卷呢?」
「曾經有個搞調查的要來測量我,結果我把他的肝拌著蠶豆和一大塊阿姆龍甜餅給吃了。回學校去吧,小史達琳。」
漢尼巴爾-萊克特直到最後都還是彬彬有禮的,沒有轉過身去將背向著她。他從柵欄處一步步地往後退,接著就走向他的小床,躺了上去,離她遠遠的,彷彿一個石雕的十字軍戰士,在墳墓上躺著。
史達琳忽然感到很空虛,好像失了血一樣。她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將檔案放回公文包;本來也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可她對自己的雙腿沒有信心,無法馬上就站立起來,史達琳浸泡在失敗裡。她恨失敗。她摺好椅子,將它靠放在工具間的門上。她還得再一次從密格斯那兒走過。巴尼在遠處,看去像是在讀書;她可以叫他來接她。該死的密格斯!也不會比每天在城裡從那夥建築工人或粗魯的送貨人身邊走過時更糟糕吧。她開始順著過道往回走。
緊挨著她身邊,響起了密格斯的嘶叫聲:「我咬破手腕,這樣我就可以死——啦!見它在淌血了嗎?」
她應該喊巴尼的,可是一驚嚇,倒往囚室裡看去。但見密格斯一彈手指,自己還沒來得及轉過臉去,就覺得一股溫溫的東西飛濺到了臉上和肩上。
她從他那兒跑開,才發覺原來那是精液,不是血,而萊克特這時正在喊她,她聽得到他的聲音。萊克特醫生的喊聲就在她身後,尖利刺耳,比剛才更明顯了。」
「史達琳警官!」
他從床上爬了起來。她一邊走著,他還在後面喊。她在包裡四處翻找手紙。
身後在叫:「史達琳警官!」
這時她已恢復了正常,冷靜地控制住了自己。她向著門口穩穩地走去。
「史達琳警官!」萊克特的嗓音換了一個調子。
她停了下來。天哪!我幹嗎要這麼急?密格斯又嘶叫了一句什麼,她沒有去聽。
她重新站到了萊克特囚室的前面。她看到了這位醫生那少見的狂躁不安的情景。她知道他聞得出她身上那東西的味兒。什麼東西的味兒他都能嗅得出來。
「我可不會對你幹那事兒。無禮在我看來是無法形容的可惡。」
「他殺過人之後對那些不甚嚴重的無禮之舉倒似乎洗手不幹了似的。要不就是:史達琳想,她身上這麼特殊地留下那麼個印記,他見了可能十分刺激。她說不清。他眼中的火花閃著閃著就飛進了黑暗,彷彿螢火蟲飛進了洞袕。」
上帝!無論是什麼把戲,就利用這機會了!她舉起了公文包。「請為我做這份問卷。」
也許她已經太遲了,他重又恢復了平靜。
「不。可是既然你來了,我會讓你高興的。我給你點別的,給你最喜愛的東西,克拉麗絲-史達琳。」
「是什麼,萊克特大夫?」
「當然是進展。事情非常成功一我真高興!是情人節讓我想起這事的。」他微微一笑,露出白白的小牙齒;之所以笑,什麼理由都可能。他說話的聲音輕得她幾乎都聽不到。「上拉斯培爾的車裡去找你情人節的禮物。聽到我的話了嗎?上拉斯培爾的車裡去找你情人節的禮物。最好現在就去;我想密格斯不會這麼快就又行的,就算他真的發狂也不會,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