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5 夏至·香樟·未知地

夏至未至 郭敬明 第1頁,共2頁

香樟與香樟的故事,什麼樣?在一抬頭一低頭的罅隙裡有人低聲說了話。

於是一切就變得很微妙。眼神有了溫度手心有了潮溼。

那些天空裡匆忙盛開的夏天,陽光有了最繁盛的拔節。

她從他身邊匆忙地跑過,於是浮草開出了伶仃的花;

他在她背後安靜地等候,於是落日關上了沉重的門;

他和他在四季裡變得越來越沉默,過去的黃昏以及未曾來臨的清晨。

她和她在夏天裡走得越來越緩慢,拉過的雙手牽了沒有拉過的雙手。

有些旋律其實從來沒被歌唱過,有些火把從來沒被點燃過。

可是世界有了聲響有了光。

於是時間變得沉重而渺小,暴風雪輕易破了薄薄的門。

那個城市從來不曾衰老,它站在回憶裡面站成了學校黃昏時無人留下的寂寞與孤獨。

香樟首尾相連地覆蓋了城市所有的蒼穹。

陰影裡有遲來十年的告白。

哎呀呀,我在唱歌,你聽到了麼?

啊啊啊,誰在唱歌,我聽到了。

有些地方你可能從來沒有去過,但是當你真實地走在上面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在幾年前,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年齡的一個時間長度之前來過,你到過,你真實地居住過,每個地方、每個角落你都撫摸過。

有位作家說,這是因為空氣中浮動著曾生活在這裡的人死去後留下的腦電波,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頻率,而這些頻率相同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是依然有著很小的機率,讓活著的人,可以接收到這些飄浮在空中的電波,這些電波,就是「記憶」。

而你恰好能接收到的那一個頻率的腦電波,留下那一組腦電波的人,就是我們曾稱呼過的,前世。

淺川對於立夏就是這樣的存在,真實而又略顯荒誕地出現在她面前。

風聲席捲。魂飛魄散。

早上很早就醒來了,因為要明天才開學典禮,所以今天並沒有事情。而且昨天已把該搬到學校去的東西都搬過去了,學費也交掉了,總之就是學校故意空了一天給學生們,以便他們可以傷春悲秋地好好對自己的初中作一下充滿沉痛感情的祭奠,又或者沒心沒肺地約上三五個人出去k歌跳舞打牌喝酒,把一切過去和未來埋葬在大家無敵的青春裡面。

立夏這樣想著。

學校應該是這樣想的。就算學校不是這樣想的學生們也肯定是這樣想的。於是這一天就變得格外有意義並且光彩奪目。

可是自己終究是個無趣的人,既沒有享受精神的歡樂也沒去放縱下肉體。

立夏就是來回地在淺川走走停停,看那些高大的香樟怎樣一棵又一棵地覆蓋了城市隱藏了光陰虛度了晨昏。

不過感覺真的很奇怪,立夏感覺自己很多年前肯定在這裡的學校跑過好幾圈,在這裡的街邊等過車,在這裡的雜貨店裡買過一瓶水,在這裡的樹下乘過涼,在這裡的廣場上放飛過一個又一個風箏。

中午吃飯的時候媽媽打電話來了,於是立夏飯沒吃完就開始和媽媽聊電話。聊了一會兒聽到外面有一兩聲咳嗽,恍然醒悟自己是在別人家裡,於是匆忙掛了電話,跑回桌子面前三五口隨便吃了點飯然後把桌子收拾了。

不過還好明天去學校,否則在親戚家裡待下去立夏覺得自己要變得神質了。

她想,人終究是喜歡待在自己所熟悉的環境裡的,一旦環境改變,即使周圍依然水草肥美落英繽紛,可是總會有野獸的直覺在瞬間甦醒,然後開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1995年夏天。高中開學第一天。

其實立夏到淺川才三天,可是感覺像是對這個城市格外的熟悉。那些高大的香樟像是從小在自己的夢中反覆出現反覆描繪的顏色,帶了懵懂的衝撞在眼睛裡洋溢著模糊的柔光。

立夏覺得淺川沒有夏至,無論太陽昇到怎樣的高度,散射出多麼熾熱的白光,這個城市永遠有一半溫柔地躲藏在香樟墨綠色的陰影下面,隔絕了塵世,閉著眼睛安然呼吸。

人行道。樓梯間。屋頂天台。通往各處的天橋。圍牆環繞著的操場。

總有一半是沉浸在香樟的墨綠色陰影裡,帶著溼漉漉的盛夏氣味。

香樟從公車高大的玻璃窗外一棵接一棵地退過去。

立夏昨天住在一個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親戚家裡,前天已把生活用品搬到學校去了。這是立夏有生以來第一次住校,在初中畢業之前立夏一直都是走讀生。嚮往著住校的生活,而且立夏也不願意住在陌生人家裡。來的時候媽媽問她是願意住在學校還是親戚家裡,立夏沒有任何猶豫地選擇了住校。

太陽斜斜地照進窗戶,眼皮上的熱度陡然增加。

——應該是走出香樟了。

立夏閉起眼睛想。腦海中是媽媽的臉。立夏覺得以前自己似乎沒有這麼戀家,可是一旦離開,全身所有地方都像約好了一樣一起悸動起來。肌肉血管神全部細小而微弱地跳動著。

七七也從室縣考到淺川來了,七七從小和立夏一起長大,念同一個小學念同一個初中,畢業順利地考進同一個高中。七七的父母從室縣過來親自送七七去上學,她的父母開著小轎車來的,七七問立夏要不要一起去學校,立夏說不用了。立夏想自己終究不是嬌貴的人,開著轎車去學校這種事情對於自己來講就像是坐著火箭去了趟火星。

紅綠燈。

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多了個人。單腳撐地斜斜地跨在山地車上。頭髮蓋住了一部分眼睛。耳朵裡塞著白色的耳機,白線從胸口繞下,越過皮帶消失在斜挎著的單肩書包裡。他就那麼安靜地停在馬路邊上,像是隔了另外一個時空。那個時空裡只有他一個人,所有的事物全部靜止不動。只有他抬頭低頭成為微弱變化的風景。

他安靜地趴在腳踏車的把手上。白色的t恤微微染上香樟的綠色樹影。他的頭慢慢地轉過來了一點兒,眉目衝進立夏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認這是她到淺川來所看到的最好看的一個男孩子,帶著他人沒有的乾淨,就像所有電影中的柔光鏡頭,男主角總是一身的白色微光,無論在擁擠的街道上走多少個小時灰塵都無法染到身上。

然而立夏還是微微皺了眉頭。因為他漂亮的山地車和他衣服背後若隱若現的ck的典logo。立夏終究是不喜歡這樣富有人家的男孩子,只是他那張乾淨的臉讓人討厭不起來。而這個時候他朝立夏的方向轉了過來,立夏看到了他的眼睛,帶著蒼茫的霧氣,像是清晨籠罩了寒霧的湖。

立夏覺得他只是轉到了車子前進的方向,什麼都沒在意什麼都沒看。

一雙沒焦點的眼睛。

像是大霧。

然後綠燈。車子緩慢地前進。明與暗反覆交替,不斷地進入樹蔭再不斷地走出。

立夏依然閉著眼睛,眼前一晃一晃地出現剛剛那個男孩子的臉。

每個學校的開學典禮都是無聊的,無論是初中還是高中。這是立夏坐在擠滿人的操場上的時候想到的。所有的學生擠在升旗臺前面的那一塊空地上。主席臺上學生會的那些學長學姐們忙著擺放桌椅,鋪好桌布,再放上鮮花。

千篇一律的程式,和小學、初中時的開學典禮一模一樣。「還真是沒有創意呢。」

好在這個學校的香樟比這個城市的任何地方都要繁盛,幾乎找不到整片整片的陽光。樹葉與樹葉之間的罅隙,陽光穿透下來,形成一束一束的光線。立夏覺得自己像是在一座茂密的林裡,周圍上千個學生的吵鬧聲也突然退到遙遠的地平線之外,光束裡懸浮著安靜的塵埃。

她想起自己初中時那個紅土的操場,白色烈日下那些男孩子揮灑的汗水還有操場邊拿著礦泉水安靜站著的女生。操場上傳來蟬聒噪的鳴叫,讓整個夏天變得更加的炎熱和躁動。立夏整個初中沒有喜歡的男孩子。七七說立夏真是個乖乖女。立夏也沒有否認,只是內心知道自己沒有喜歡的男生並不是自己不想去喜歡,而是沒人值得去喜歡。立夏心裡有一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的人,這個人的面容立夏從來沒有見過,可是每個晚上立夏在窗戶前看書寫字的時候草稿紙上總是不意間就寫了他的名字。那個名字像種不安分但卻默不做聲的神諭,黑暗中閃著模糊的光。

校長在主席臺上講得越發得意且文縐縐起來,從打掃樓梯一直講到了中國第一顆子彈爆炸,這讓立夏有點兒受不了。

「又不是當初掃樓梯的人把第一顆子彈給搞爆炸了,有必要聯絡在一起講嗎?」

於是她決定不再聽他所講述的事情,而且也的確沒什麼值得聽的。這些東西從念小學一年級開始每個老師都曾反覆地講過,無非是不準幹什麼和必須幹什麼,而且奇怪的是從小學到高中,九年過去了,這些不準乾的內容和必須乾的內容從來沒有變化過。立夏想到這裡就有點兒想笑出聲來。

於是立夏開始看那些香樟樹。儘管這也是一件看上去很無聊的事情。

影子和影子的交替讓時間變得迅速。可是感覺卻出了錯,像是緩慢的河水漫過了腳背,冰涼的感覺。有鋼琴聲在遙遠的背景裡緩慢地彈奏。滴答滴答的節拍慢了下來。

昏昏欲睡。

立夏一回頭就看到了早上來學校時看到的那個男孩子,在很後面。他的臉從他前面兩個女生的頭中間透出來,卻比兩個女生長得還要精緻。立夏想真是見鬼了。恍惚聽到他在和旁邊的男孩子說話。因為太遠聽不清楚。所以也無從知道這樣的男生講話到底是什麼聲音。只是模糊地聽到旁邊的人叫他什麼「笑死」來著。

笑死?怎麼會有人叫這麼奇怪的名字?立夏想不出來,「真是要笑死了。」搖了搖頭然後繼續看樹。

午休的時候立夏沒有去食堂吃飯,她拿了從親戚家裡帶來的便當,坐在樹下面一邊吃一邊著一本名不見傳的美術雜誌。立夏之所以每期都會買這本雜誌是因為這上面的一個叫做祭司的畫?家。立夏初二那年突然有一天在這本雜誌上看到了祭司的一幅叫做《失火的夏天》的畫?之後就開始喜歡上了這個畫?家。儘管立夏從來不知道祭司的性別、名字、長相,是哪兒的人,可是立夏想他應該是個年輕的男子,有著好看的眉眼和不愛招搖的性格,愛穿牛仔褲和白襯衫,只喜歡喝可樂不喜歡喝水。這些都是女孩子固執的幻想,卻被立夏當做現實一樣來感受著。

祭司的那幅畫?裡夏天完全燒起來,映紅所有的天空。有一些蘆在紅色裡描出亮眼的邊,那些飄搖的蘆花起伏在畫?面之上。天空有著唯一的一隻鳥,斜斜地穿破厚厚的雲,翅膀覆蓋了所有未曾尋到機會講述的事件。時間在畫?布上緩慢地流動。

從那以後立夏在那本雜誌的每一期上都會看到祭司的畫?。像是一種安慰或者說是溝通,那一張一張洋溢了各種色澤的畫?成為立夏生命裡成長的點綴。緩慢地,緩慢地,嵌在了立夏單薄的青春裡。

她開始對祭司莫名其妙地迷戀起來,在每個夜晚反覆猜度。他撫摸畫?紙時,什麼樣;他低頭削鉛筆時,什麼樣;他在畫?板上把一種顏色調成另一種顏色時,他眉毛向上的角度,什麼樣;他把畫?捲進畫?筒,嘴唇乾燥舌頭下意識地舔了舔下嘴唇時,什麼樣;他白天,什麼樣;夜晚入睡,什麼樣。

這似乎成為一種習慣,一直到立夏初中畢業。而對祭司的喜歡已成為信仰的一部分,立夏是明白的。祭司的畫?裡總是有種類似葬送青春的感覺,立夏很多時候都會覺得他是個穿著黑色而厚重的牧師長袍的人,站在昏黃的道路旁,沉甸甸地目送了一次又一次沒有歸途的送葬,有鳥群從天空中轟然飛過。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夏天的中午總是慵懶,熱度、光度、味道,一起瀰漫開來,覆到眼皮上就變得沉重,像是熱乎乎的沉重的黏質。

呼吸慢了起來,然後就睡過去。

很多箇中午立夏就是這麼突然失去了知覺般地昏睡過去。

等到立夏醒來看手錶,她叫了聲「殺了我吧」,然後狼狽地收拾起東西往教室跑。

立夏總是後悔自己這樣子魯莽的性格,好像七七就從來不會。手上拿著畫?冊、便當盒、書包,還有因為天氣太熱而脫下來的校服外套,讓立夏看起來格外的狼狽。在三樓的轉角,立夏突然覺得前面有人影,但停下已是不可能,結果結實地撞上去了。

柔軟的t恤微微有點兒涼,再往前就觸到了有溫度的肌膚。立夏的臉撞上脊背,感覺到兩側突起的肩胛骨。棉質的味道混合了香水和汗水,卻像青草一樣毫不濃烈。慌亂中手裡的東西哐啷全部掉下來,穩不住身子下意識就抱了下那個人的腰,等摸到對方結實的小腹嚇得馬上縮回了手,可是溫度卻在手上燒起來,一縮回來重心不穩,於是重重地摔下去。

其實就一兩秒鐘的事情,可是立夏竟然記得了每一個細枝末節。立夏跌坐在地上,抬起頭眼前就出現了黑色的眉毛,眼睛,鼻樑

上午在公車窗外看到過的那張臉。

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除了微微地皺了下眉頭。立夏看到自己便當盒上的油膩染上了他t恤的下襬,然後眼睛再抬高一點兒就看到了ck的logo圖案,立夏倒吸了一口冷氣心裡說了句「再殺我一次吧」。

立夏匆忙站起來,一句「非常對不起」在嘴邊變成了吞吞吐吐的「我我」最後聲音低下去尋不見蹤影,只有心跳清晰得像要從喉嚨裡湧出來。

那張臉還是沒有表情,倒是旁邊的那個人發出了聲音。立夏才發現樓道里站著的是兩個人。轉過頭去看到一張更加精緻的臉和同樣是ck的t恤,立夏覺得缺氧得厲害。那個人笑眯眯地說了聲「啊」就沒了下文。臉上的笑容似乎在等待看一場精彩的歌劇。立夏突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兒討厭,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他比上午公車外看到的那個人高半個頭,眼睛大一些,長得也好看一些,其實說不上好看,兩個人站在人群裡都應該是非常搶眼的。上午開校會的時候坐在「沒表情」旁邊聊天的人應該就是他吧。

衣服被弄髒的那個人轉過身去,對身邊的人說了句「走吧」。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這讓立夏有點兒吃驚,並且生出些許莫名其妙的失望來。其實立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期待發生些什麼,只是這樣的平未免讓人覺得洩氣。至少也應該爭論一句或者接受下自己的道歉吧,實在不行我可以幫你把衣服洗乾淨啊。我雖然沒有ck的t恤來賠給你,但洗衣粉總歸是有的吧。

夾雜著生氣的情緒,立夏在他們背後說了句響亮的「對不起」,鼓足的勇氣讓聲音在樓道里來回擴音,連立夏自己也嚇了一跳。「沒表情」的背影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像他的表情一樣不動聲色。倒是旁邊的人轉過頭來笑了笑,露出一顆虎牙。一副更加幸災樂禍的樣子。

立夏匆忙地跑過他們朝教室衝過去。立夏想自己現在一定是傻得不得了了。

兩點三十三分。遲到三分鐘。立夏站在教室門口著氣。老師的臉色有點兒不好看。第一天第一節課就遲到,這玩笑未免開得大了點兒。

老師說了立夏幾句,儘管語氣不是很重,可是在所有第一次見面的同學面前還是顯得尷尬。

立夏站了一分鐘終於等到了老師的那句「你進來吧下次注意」,然後匆忙地跑進教室,瞄了一眼黑板上按學號寫好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

東西一股腦兒全塞進桌子裡去,剛兩口氣,一抬頭就看到窗戶外面剛才那兩個男生走過。三秒鐘後他們出現在教室門口。讓立夏覺得委屈的是老師居然沒有說任何話反而對他們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然後他們就筆直地走了進來。

立夏有點兒生氣,比自己遲到更久的人竟然不挨批評。這是什麼道理?

立夏看到教室裡唯一剩下的兩個空的座位在自己背後,心裡更加不舒服。像是有條蟲子故意爬了進去,但卻找不到方法可以弄出來摁死它。

「他們就是初中部直接升上來的那兩個?」

「應該是吧。聽說他們兩個直升後整個初三下半學期都沒上課哎。」

「好像是作為藝術生而直升的吧,但文化課考試分數好像比所有非藝術生的還要高哎。」

「天哪,真了不起啊。」

「是啊,而且長得也很好看。」

「受不了你啊,沒希望了你,聽說有一個已有女朋友了哦。」

「那不是還有另外一個麼,嘻嘻。」

「哈哈。」

「哈你個鬼。」

那些唧唧喳喳的議論瀰漫在空氣裡,隨著電風扇帶起的風在教室裡轉來轉去,立夏覺得身邊的同學很三八,但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看。

正好公車外面的那個人抬起了頭,一瞬間清晰的眉眼衝進立夏的視線。可是他眼睛裡像是起了大霧,沒有焦距一樣地散開來,不知道是在看黑板還是在看自己。這讓立夏馬上轉了過去。背過身後聽到旁邊那個人笑了笑,說:「啊啊,是剛剛那個冒失鬼呢。」另外一個人卻依然沒反應。

冒失鬼?!

立夏覺得背後像是粘了層濃稠的汗,洗也洗不掉,很癢但又毫無辦法。恨不得卸下一隻手然後拿到背後去抓。

電扇還是轉個不停,吱呀作響著把夏天得越來越長。

空氣裡浮動著黏稠的夏日香氣。

窗外是染綠了一整個夏天的香樟。

住校的第一個晚上。立夏有點兒睡不著。可是因為同一個寢室的女孩子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只能悶在床上,頭頂的風扇送來微弱的風,狹小的寢室空間裡非常悶熱。剛洗好澡現在又是一身細密的汗。

枕頭邊上放著幾封以前同學寫來的信。來淺川的時候因為捨不得,帶了很多很多以前同學寫的信,現在想想,在一個學校彼此竟然也可以寫那麼多,甚至還貼上郵票去郵局兜一圈,也許是年輕的衝動和固執吧,但也單純,多少讓人覺得微微的青澀。

告別親戚家來學校前,覺得不會再看那些信了,於是晚上把那些信清理出來,相同的人放在一起,放了四五堆。然後搬出去問親戚借了個鐵桶來燒掉。那些火光映在立夏臉上的時候她覺得一瞬間有那麼一點點感性了,以前的日子統統跑出來,在信裡寫了下個星期一起出去買衣服,寫了你最近都不怎麼答理我整天和某某在一起,我要生氣了

後來信很快就燒完了,立夏也轉身回到屋子裡面。煙熏火燎的的確讓人受不了,而且又是大熱天怪難受的,滿身都是汗,眼睛也被煙燻出了淚水。終於可以假惺惺地說自己為自己的青春感傷了一回。什麼時候自己才可以改掉表裡不一的虛偽作風呢?沒理由地想起社會改造重新做人等一系列的詞語。立夏心裡也多少有些無力感。

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著。來覆去感覺那些信燒成的灰燼又重新從天花板上掉下來覆蓋在身上。感覺像是被一點一點活埋一樣不過氣來。

窗戶外面好像有隻貓一直在叫,聲音婉轉像是過嚴格的聲樂訓練。大熱天的不好好睡覺,把夏天搞得跟春天一樣生機勃勃的簡直受不了。立夏了個身,想起好像有個同學說過他家裡的貓不分四季叫春,一年從頭叫到尾。

想起下午放學後剛剛買的雜誌。這一次祭司的畫?叫《沒有神的過往》。裡面是個穿著白衣服的男孩子站在大雨裡,洶湧的大街上車來車往全部看不清楚,只有他一個人清晰得毫髮畢現。那些在屋簷下躲雨的人望著雨中的男孩子睜圓了眼睛,而那個男孩子面無表情。畫?的下面是一句話:「他面無表情地穿越了四季」

而這時,睡意洶湧地襲來。

像是突然的潮水,淹沒了每一根清醒的神末梢。

立夏每天抱著一沓試卷穿行過那些烈日照耀下的香樟時總是會想,我的高中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在想了很多次之後末尾的問號就變成了句號。

每天早上都會看見那兩個男孩子。在開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上立夏記住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因為他們的名字很特殊,一個叫傅小司,而不是自己聽錯的什麼「笑死」,一個叫陸之昂。

立夏漸漸覺得兩個人真的是天才,因為很多時候立夏都可以看到傅小司在上課時間根本就沒聽,只是隨手在草稿紙上畫?出一幅又一幅的花紋,而陸之昂則是趴在桌子上睡覺。偶爾醒了拿過傅小司畫?下的草稿來看,然後也動手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上去,每次又都因此被傅小司在桌子下面踢得嗷嗷亂叫。立夏想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也會踢他的,因為沒有任何畫?畫?的人會喜歡別人在自己的畫?上亂動。

偶爾陸之昂會突然抬起頭對回過頭去看他們的立夏微微一笑,說:「嘿,你好。」立夏馬上就轉過頭去,為自己被他們發現而覺得有些臉紅。不過陸之昂好像比較愛說話,常對她說一些比如「你的名字真好聽呢」之類搭訕的話,而且話語裡還帶著男生裡少有的撒嬌味道。真是和他那一副英俊高大的帥哥外貌完完全全不搭界。

而傅小司好像永遠都是那副霜凍般的表情。偶爾有同學和他說話,他都是緩慢地抬起頭,然後看著別人幾秒鐘後再慢慢地問一句:「什麼?」眼睛裡沒有焦距像起了大霧,聲音溼潤且柔軟地散在空氣裡。

已九月了。天氣開始微微發涼。早上騎車來學校的時候襯衣上會沾上一層秋天微涼的寒意,肌膚起了些微的顆粒。傅小司打了個噴嚏,額前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眼睛。已好幾天了,傅小司一直想去把無意中留長的頭髮剪掉,可是一直沒有時間。最近下午天天畫?畫?,美術老師說要參加一個比賽,所以要突擊一下。

下午四點後的自習傅小司和陸之昂都是不用出席的,他們直接揹著畫?板去畫?室或者學校後面的山上。立夏總是看著他們兩個人大搖大擺地早退,離開的時候陸之昂還會笑眯眯地對她打個招呼說聲再見。這讓立夏常咬牙切齒。可是咬牙歸咬牙,傅小司和陸之昂的成績的確是自己比不過的。這也是讓立夏覺得很不公平的地方,憑什麼上課畫?畫?睡覺的人可以每次考試都拿第一第二名,而自己上課寫滿了一頁又一頁的筆記卻要費盡力氣才能衝進前十名呢?

上帝你確定你沒有睡著麼?

學校門口就是16路公交車的終點站,16路的另外一個終點站在淺川城市的邊緣,那裡是個廢棄了的工廠,早就長滿了荒草,走進去就被淹沒得看不見人,一片搖曳的深深淺淺,在風與風的起伏裡渲染出水狀的紋路。

粉白色的茸毛飛起來,沾了一身。

傅小司俯在車的把手上,耳機裡是嘈雜的音樂。裡面的一個男人一直哼著一句好像是「iwalkedtenthousandsmiles,tenthousandsmilestoreachyou」像是夢裡模糊不清的囈語,卻配上了清晰的伴奏,像站在喧囂的火車站裡那些吹著笛子的人。他們站在喧囂裡面把黃昏吹成了安靜,把人群吹成了飛鳥,把時光吹成了過往,把過往吹成了回憶。

傅小司抬起眼,陸之昂出現在面前。他皺皺眉頭說「你下次最好快一點兒」。

「啊啊,不是我不想快啊,有個mm一定要請我喝可樂,盛情難卻盛情難卻啊。」

「你主語賓語弄反了吧。請?」

「算你狠!」

「你再不去拿車我告訴你今天又會遲到的。」

陸之昂突然明白過來的樣子,一拍頭然後轉身跑掉了,襯衣下襬揚起來,在夏天裡像是盛開的潔白花朵。

像他這樣好看的男生,在女生眼裡,總歸是和花聯絡在一起的。

結果還是遲到了。傅小司惡狠狠地瞪了陸之昂一眼,陸之昂咳嗽了幾聲裝作沒看見。可是老師不會裝作沒看見。最後的結果是兩人明天每人交五張石膏人像。正側後逆光順光不可重複。傅小司望著陸之昂,眼裡幾乎要冒出火來。

回來的路上傅小司面無表情地說:「我挺同情你的,今天晚上要畫?十張石膏。」

然後陸之昂的腳踏車搖擺了兩下咣噹摔了下去。傅小司自顧自地騎走了,剩下陸之昂坐在路邊大叫「啊啊啊啊」。

一群麻雀從路邊的草叢裡驚恐地朝天空飛去。

轉眼就過了十月。天空開始變得高遠起來,立夏偶爾抬起頭可以看到成群的候鳥緩慢地向南方飛去。翅膀覆蓋翅膀的聲音在天空下清晰可辨。閉上眼似乎就可以看到那些瀰漫著溫熱水汽的南方沼澤,成群的飛鳥在高高的水草間飛行。

每個星期都有考試。

這個學校以接近百分之百的本科升學率在全省幾乎無人不知。所以,在這個學校裡如果要進入前十名的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立夏覺得每天都累得要死。七七是藝術生,而且和立夏不是一個班的,她在七班,而立夏在三班。三班和七班在整個年級是最有名的兩個班級。七班是出了名的藝術班,這個學校進來的藝術類考生幾乎有一半都在這個班裡,所以在馬上到來的藝術節裡,七班的學生幾乎全部報了名。而三班集中了所有高分數的學生,每次考試的前十名裡面三班的學生會佔到八個,而前一百五十名中三班的學生會佔到六十六個。

三班一共六十六個人。

所以立夏很多時候都覺得自己和七七生活在兩個世界裡。七七是學國畫?的,從小開始畫?金魚畫?蝌蚪畫?對蝦,一朵一朵的牡丹在夏天裡盛開在宣紙上永不凋謝。而立夏在初一的時候畫?了一年的素描,初二開始不去上美術課,初三徹底把畫?筆和畫?紙丟掉。但是立夏從來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這個世界是公平的,換來的結果是立夏的文化課考了全縣第一,於是順利地來了淺川一中。而且在開學到現在兩個月的四次大型考試裡面都躋身全校前十名。立夏對自己說:「嗯,這也是很不容易的。」

可是說完卻突然沒來由地有一股悲壯的感覺。

吃飯的時候七七問起立夏的情況,立夏說很好啊就是學習忙有點兒累。七七問有什麼新的朋友麼,立夏搖頭。

風扇呼呼的聲音在頭頂越發的響亮,讓本來空曠的學校食堂變得有些嘈雜。

立夏覺得天氣依然很熱,十月應該算是秋天了吧,看來秋老虎無論公母都很厲害。

七七瞪大了眼睛,說:「我還以為你一直沒來找我是因為班上很多新認識的朋友需要照顧所以沒空呢。」

立夏扒了兩口飯,說:「我哪有你那麼厲害,而且我班上的人都是讀書機器,你和他們說話你都會聞到滿嘴化學公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