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為人父的滋味,把我從地獄拉到了仙境。
儘管身子越來越糟糕,可我心裡還是存了一絲念想,不至於讓自己活得像具行屍走肉。
後來,田家出了事,田父重病,數月也不見好轉。自從田桂花恬不知恥的設計了我,田父田母便與她劃清了界限,不再往來,覺得她是敗壞了門風,便不肯再認她。
我一直覺得田桂花是個貪財吝嗇的人,她把錢財看得極重,平時甚至還會把錢藏到罐子裡,埋進地下。而我,在來到上華村之前,卻幾乎都沒摸過銀兩。只因過去的吃穿用度,皆由僕人打理,我僅要專心讀書即可。其實,我真的不懂,不懂那個女人為什麼會死命的攥著手裡頭的銀子不放。直到多年後,我從素涵口中聽說了子朔的事情,心裡才解了迷惑。回憶著那女人抿著嘴唇,摳著錢罐子的模樣,我居然還會覺得有些可悲。
但那時,我無疑是極其厭惡她的。父親身患惡疾,這個時候還置氣著不去上心,實在是不配為人子女。
對我有恩的人,我不曾忘記。
於是,我把尹家祖宅的地契拿了出來。之後,田桂花拿著那筆錢回去田家的時候,卻也還是晚了一步。
我從不關心上華村的人,因為在我心底裡,總無法控制的自認為和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而我真正在意的,只有昊兒。可田家老夫婦的死,還是牽動了我的心。我心中結了個疙瘩,總覺得田家的那兩個樸實老人是無辜的,也許我再知道訊息早一點,他們也就不會那麼白白的去了。
田桂花在那之後,著實消停了一陣子,性子也收斂了不少。
還掉了田家的債務,其實我們手頭剩下的銀兩也還不少。我和田桂花相敬如冰,平日裡在一起,幾乎都不會說上一句話。
我猜,她那會兒是因著父母的死,心情有些低落吧。可我對田桂花的事,從來不曾上心,只記得,那段日子,她時常發洩似的暴飲暴食。本來生下昊兒後,她便有些發福,又這般不知節制的吃喝,最後,人便一點點變成了個肥婆。
不過,她不管長什麼樣,都不關我事。我僅是暫住在田家裡罷了。
後來,我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而旬州那邊,卻遲遲沒有訊息。漫長的時間裡,我都處於一種頹然的絕望中。我看不見未來,也尋不著過去,像個遊魂,不知歸處在何方。
病的越來越厲害時,我發現田桂花居然會在背後偷偷打昊兒出氣。
「打孩子怎麼了?孩子是我生的,我為什麼不能打!不打不成方圓!我小時候也沒少捱打,那又怎麼了?而且,我弟弟還被……」
我怒極。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我如此憤然。待著毒發褪去,那一回,我打了她。打了一個女人的事實,也許是我一生裡,除了入贅以外的第二個汙點。但是對於田桂花這種潑皮的女子,卻極為見效。
我沒有聽她說的話,也懶得多聽。從那以後,她經常不回家,總是一個人跑到白蓮鎮,也不知是去做什麼。於我,耳根清淨,倒是樂事。我,無所謂她做什麼。
然而,隨著我病得起不了身的次數愈加頻繁,田家的狀況也愈加落魄。我需要湯藥來壓制住體內的毒素,可每次吃藥看病,便又是一筆銀子。
我逐漸像個廢物一樣動彈不得,只能臥在床上苟延殘喘。
其間,我最後給旬州去了封書信,因為我覺得,我可能熬不過那個冬天了。
我沒有安排昊兒回尹家的心思,只想著要他去個安安穩穩的人家裡,平平凡凡的活下去。可說實話,我真的放心不下他,他還那麼小,而我卻不能守在他身邊照顧他……
兀自自嘲苦笑著,我只覺我不是個好父親。
又一次的,我燒的昏迷了過去。昏迷中,我滿心一直唸叨著:快醒來,不能再睡下去了,昊兒有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了。
身子終究動彈不得。
我極盡全力睜開眼睛,拉住田桂花的衣袖:「我……沒事的。不是都說過了麼,不用再買藥了,我睡一覺就會好了。桂花,孩子…快一天沒吃東西了……拜託你,給他弄點東西吃吧。」
我是燒糊塗了,才第一次說了服軟的話,然而,她竟是哭了。
是看到了幻覺麼?我不曉得。
她餵我喝粥、為我煎藥……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心生狐疑。
她輕笑,目光坦然而不畏縮:「我叫素涵,田素涵。」
我心頭一跳,頓覺得那雙眼,甚是清澈奪人。
「素涵……」我在心中默默重複了一遍,然後這二字,自那天起,便印在我心裡,去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