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未及仲春時節,房簷下就有燕子甘願冒著連天陰雨回來築巢。小小的東西好似有著無窮無盡的活力,一路山水迢迢而來,不見半刻休息便馬不停蹄飛進飛出,忙著重整家園。
葉青羽可以聽到它們啁啾的鳴叫與翅膀的撲騰聲。小小的鳥兒如同世間所有新婚的夫婦般,有著數不清理還亂的家事,忽而喁喁細語,忽而又拌起嘴來,再過一會兒,又是一派其樂融融。
照鏡坊太過安靜,厚厚的高牆擋住了世人窺探的目光,也將牆後的一切喜怒哀樂盡數泯滅。鄰家曾經夜夜都會響起女子寂寞的悲歌,哀怨的曲調伴著模糊的哭聲,被刺骨的北風吹得越飄越遠。子夜時分,葉青羽常常被她的歌聲哭醒,擁著被子坐在床上默默地聽。
一月之後,歌聲消失了。負責照顧葉青羽的秋伯說,那女子自盡了。臨終前,她割破手指,在牆上留了整整一壁血書。可惜他不識字,寫了什麼完全不認得。
他搖著頭一再感嘆可惜。葉青羽一如夜半聽她的哀歌時一般沉默,人生絕望種種,無非被欺騙,無非被背叛,無非被拋棄。
「公子昨晚又出去了?」窗外的秋伯專心致志地修剪著一株栽在盆中的青松,語氣隨和彷彿閒話家常。
「嗯。」筆鋒微頓,葉青羽低聲回答,「對不住,又吵到您老。」
白日無盡,長夜漫漫。他醉心習字,秋伯痴迷園藝,於是一筆一劃之間,花開葉落之中,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唉……」秋伯再不說話,一聲長長的嘆息滲進綿綿的雨水裡,落在樹根下的泥土中,生出一樹的寂寥。
透過模糊的窗紙向外看,秋伯老了,當初寬厚壯實的胸膛如今只看得到日益彎折的背影。洪亮爽朗的大笑再聽不見,埋首花草叢中的老者連鬢邊花白的頭髮都顯出那麼一絲枯澀。
葉青羽靜靜看他,彷彿看見多年後的自己。守著這個悄然無聲的院子,沒有波瀾壯闊,沒有迭起,甚至沒有大悲大喜,沒有生離死別,就這麼寂寂無聲地死去,一如當日寂寂無聲地出生。
手中的筆再難繼續,一滴墨汁重重跌在紙上,毀了一篇筆畫工整的經文。近來葉青羽開始學著抄經,巷口那戶人家一位上了歲數的老嬤曾在門外跟秋伯聊天,說抄經有助心氣平和。葉青羽原先聽過就忘了,這些日子卻又奇怪地記起來。時間大約是溫雅臣走後。
「雖說入春了,夜裡仍舊冷得很。公子出門記得多披件衣裳。」多餘的葉片被剪去,秋伯舉著剪子埋頭幾番擺弄,陶盆中的羅漢松立刻氣態儼然,巍巍彷彿利於高山之巔。
「我明白。」
院門被拍得山響,秋伯匆匆起身去應門。
門開了,煙雨如織,隔著早春盎然的新綠,葉青羽看見了院門外蓋著青苔的高牆,也看見了跌跌撞撞闖進來的溫雅臣。
咚咚、咚咚——激烈的敲門聲似乎還未停止,淹沒了淅瀝的雨聲,充斥著葉青羽的耳朵。
「公子,在下如約而來。」
他淋了一頭一臉的雨,譽滿京都的將府敗家子或許從未有過如此不堪的時刻,溼漉漉的頭髮從珠冠中散落而下,掛著雨滴潦草地貼在頰邊。寶藍色的錦袍也溼了,肩頭下襬的華麗團花被水漬暈染成更為深重的顏色。
「如約?」葉青羽疑惑。那日臨走時,這位溫少匆忙得更像是被捉姦後的落荒而逃,壓根沒有什麼再定約會的心情。
站在院中的青年有幾分陌生,又有幾分熟悉。仰首微笑的驕傲身姿依舊,坦然赤誠的神情同樣依舊。
「當日在下說過,我會再來。」他毫不遲疑地打斷他的話,臉上的微笑因語氣的凝重而化為嚴肅,「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那麼閣下的來意是?」
他抬手整理衣襟,雙手抱拳,彎腰深施一禮:「向公子賠罪。」
葉青羽沉著看著他笑吟吟的臉:「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溫少何出此言?」
「當日酒醉,怠慢公子,在下慚愧。」其實是在與朱家大少的閒聊中,無意發現小倌云云皆是一場誤會,那天清早的種種驕慢輕鄙就這般被風輕雲淡的一筆帶過了。溫雅臣微笑著站立在這座四處綠意盎然的院子裡,努力收斂神情,望著眼前依舊一臉狐疑地葉青羽,「公子高潔,不容輕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