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一路走,巷子曲折深邃,衚衕細長狹窄,環環相接,阡陌相連,彎折迷離仿若迷宮。尋人打聽了幾遭,溫雅臣方才尋到熟悉的所在。望著眼前宮燈招展的依翠樓,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剛剛走過的巷子他曾經竟是走過的。
京中有處所在喚作照鏡坊。蓋因此地幽邃僻靜少有人煙,故而常有那荒廢祖業敗家欺祖的不肖子弟,在外偷偷娶了小納了寵,怕父母妻子見責,便在此置辦產業安頓外室。或是體面人家家門不幸,有人做了說不出口的醜事,怕遭人非議多惹是非,便也在此營造一幢小院,將敗德女兒與私生之子隱匿於此。因此處家家均是獨門小院,庭院深深,圍牆高起,白日里悄無人聲。外人乍見之下,只見房前門後俱是相同模樣,毫無差別,故而有了照鏡之名。
曾有人將此間的一座精舍當作壽禮贈與顧明舉。前榜的探花郎自打掛上了高相這棵百年大樹,可謂仕途順遂炙手可熱。上調六部時,已是京城大員中年歲最輕的。轉眼聖旨頒下,又擢升了正四品中書侍郎。所謂青雲直上,所謂年少有為,所謂前途無量,什麼溢美詞套在他身上都不算過分。多少人家哭著喊著要把女兒下嫁給這個曾經的窮書生。就連向來眼高於天頂的老郡主都動了心思,幾番暗示溫雅臣將他請來家裡,看看家中的二小姐是否同他有緣。
不過後來老郡主直嘆僥倖,因為沒多久,顧侍郎就一夜墜落。眼下在天牢中已有兩年。
當初,顧明舉帶著溫雅臣前去精舍觀視。人家哪裡是送屋子?連屋子裡的人都闊氣地留下了。赤橙黃綠四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往跟前一站,再巧奪天工的雕花樑柱在溫雅臣眼裡都成了不值一看的木頭。顧明舉卻婉言謝絕了:「這份禮太燙手。「
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溫雅臣不懂也沒心思去懂。溫少只覺得可惜,可惜得心都痛了。上哪兒再找這麼風情各異卻面容相同的四個大美人去?
難怪溫老將軍提起這個兒子就要嘆氣。
回到將軍府,裡頭已是哭聲震天。
小廝溫榮就哭天抹地奔了出來:「少爺、少爺!我的祖宗哎,你可算回來了。嗚嗚嗚嗚。你去哪兒了?我剛見你拐了個彎兒,一回身你就沒影了。老夫人讓人出去找了你一宿,誰都說沒瞧見你。嗚嗚嗚嗚……你再不回來,小的、小的就要去地底下陪您去了……哇……」
擔驚受怕了一夜,滿團稚氣的小廝止不住放聲大哭。
溫雅臣用衣袖替他擦淚:「好了好了,哭什麼?我不是回來了嗎?急什麼?」
「可是……可是……少爺,嗚嗚嗚嗚……」
溫雅臣叫他哭得心煩,隨手把腰上的繡花荷包摘下來塞進他手裡:「來,拿去。回去把臉敷敷,這副德行,我怎麼帶你出門?別哭了,嗯?」
葉青羽的衣櫃寒酸得叫人髮指,挑挑揀揀了大半天,也就這個繡著雲龍紋圖樣的荷包稍稍有些富貴氣象。溫雅臣認定,他若非是開館營生的小倌,就是受金主冷落、為生計不得不私下接客的男寵。心下嘀咕,容貌黯淡加之性格無趣,確實不討人喜歡。
小廝攥著荷包,哭得更響亮:「您還要出門吶?少爺哎,我的祖宗,您放過小的吧。嗚……」
「說的什麼呆話?不出門我去哪兒?」
那頭裡屋中的老郡主早已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喲,我的孫兒……這一夜是去了哪兒?怎麼連個口訊都不傳回來?就這麼平白無故找不見了,我、我的心肝兒喲……」
邊上,盧氏夫人帶著四位姨太太也跟著掉淚:「不回府便罷了,但也該找人回來通稟一聲,怎麼話都沒半句就不見了一整晚?闔府上下為了尋你,一夜不得安生。你看把你祖母急的……幸而今天是回來,若是、若是你……為娘我……我……」
溫氏一族自祖上以武興業後,代代投軍從戎,後世子孫多有戰死疆場馬革裹屍者,現今的富貴權勢真真是以熱血洗地白骨堆就。及至溫雅臣父親一輩,雖有叔伯兄弟四房,男孫卻惟獨只有溫雅臣一人。老郡主愛孫心切,說什麼也再不肯讓他習武從軍。平日裡,鎮軍將軍遠戍邊疆,無暇顧及教導兒子。於是府中一干女眷越發將他寵溺得無法無天,說什麼做什麼從未有過一個「不」字,只生怕他吃少了、穿冷了、身上銀子不夠使了。至於溫雅臣在外的放浪形骸與揮金如土,卻是一概不聞不問。
昨夜急於尋人,連著把溫氏其餘三房也驚動,一早就有女眷過來陪在老郡主座下啼哭。
溫雅臣垂頭搭腦跪在地上,身側圍了一圈淚水漣漣的嬸孃姐妹,哀哀的哭聲吵得頭昏腦脹,只得悶聲答道:「孫子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