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眼瞳緊了緊,怔在原地,他驀地鬆開一聲笑,先是低低地輕哼,忽而又大笑起來。又潦倒,又寂寞,那姿態堪稱狼狽。
「璠璠,我們在一起了多少個年頭啊……」他慢慢道,「而他呢?那個老妖怪……和你不過相處幾天?」
「你怎麼能因為旁人背叛我……」他語調緩慢,但這平靜之下似有暗流洶湧。
楚璠搖搖頭,隱有不忍:「阿兄,這不是背叛。」
這怎麼能是背叛呢?
她啞著嗓音,快速說:「我們可以繼續當兄妹的,像普通人那樣,感情深厚,但是有各自的生活,過著正常——」
「噓——」冰涼的手指對準了楚璠的唇。
「別說了。」
「你就是想逃開我對不對?」楚瑜在黑暗中摸著她發抖的臉,指尖染上呼吸的溫度,「你接受不了阿兄,要去別人那裡了……」
楚璠縮緊肩膀,繼續搖頭,她哽咽著:「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她像是被雄鷹抓在掌心的兔子,在戰慄,顫抖。
這讓楚瑜感到心悸。
「你說我們之間是錯的……」他聲音凝成一線,眼裡像含著一團化不開的濃墨,直直盯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拆吃入腹。
「那你和子微就對了嗎?他可是個妖,人妖殊途啊……」
提起這個名字,他越加嫉恨:「璠璠,我告訴你,這個世上沒有對和錯。」
他一字一句,每個字都用了極大的力道:「只有願不願意。」
「明白嗎?」
「不是的。」楚璠抱緊自己,她被周圍的寒氣激得打了個哆嗦,顫抖不止,「阿兄,可是你逼我接受,這是、是不對的啊。」
窒息感,又是這種窒息感,讓她無所適從,被他冰冷的視線燒得痛不欲生。
一切都亂了套。
楚瑜怔了一怔,似在感嘆:「你從前,是不會拒絕我的……」
楚璠大口地喘著氣,她猛然爆發,突然衝了出去,想要往外跑。
光裸的足踩在冰涼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過兩息,便漸漸寂靜了下去。
清透閃亮的劍身,反射著青白的劍光,落在她一下子黯淡了的瞳孔裡。
她一步步往後退:「白澤,別這樣……」
熟悉的劍變成了能割傷她的利刃,楚璠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白澤劍彷彿黯淡了一下,像是她的錯覺。楚璠不停後退,一下撞到了桌角,重重地往下跌去。
她落入了帶著寒意的懷抱,修長有力的手指順著胳膊捏住她的手腕,把它抬了起來,鴛花圖騰被盯到發熱。
楚瑜笑了一聲,眼睫微垂,黑緞般的長髮垂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像是蜘蛛的節肢攏入落網的小蟲。
「乖,璠璠,我幫你把這個花給拔了……你以後就不會再想著他了。」
畢方沿著海岸飛了很久,越過聳立陡峭的山脈,在龍脈的最高處,天與海相接的地方,找到了他。
高崖之上,星河的細碎清光微亮,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他冠帶嚴整,腰間懸劍,眉骨勻著薄光,眼神清湛,似有暗星浮塵。
畢方落地,輕聲道:「先生,龍女欲要求見。」
「嗯,過些日子。」子微皺了皺眉,合著眼,「他們太過敏感,我不是那個意思。」
「罷了,這些妖族瑣事,留著以後再講吧。」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
畢方強忍著疑惑,忍了忍,沒忍住,問道:「先生,楚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這話說完,緊接著就是一片寂靜。
子微慢慢仰起頭,如瀑般銀髮傾瀉而下,似在腰間層層流淌。
「我不明白。」他低笑了一聲,鳳目流光,「或許我早該清楚,自己是他們兄妹之間的過客。」
「你不知道,她下意識追尋兄長身影的樣子,讓人寒心極了。」
畢方覺得不甘心,又開始像以前一樣愣頭愣腦地頂撞起來:「我也不明白!先生,若她那個阿兄和善也罷,可明明不過是個自私自利的歹徒罷了……」
「依我看,您就該直接把楚璠逮回去,把她關在崑崙山裡,結界一開,誰能帶她走呢?他那個阿兄,修行五百年再來吧!」
「畢方!」子微的聲音暗含訓斥。
畢方瞬間清醒下來,撓撓頭,嘟囔著:「我說錯了還不行嘛……」
他轉過身子,低嘆道:「畢方,我們是妖。」
我們是妖。
妖類天性直截,愛恨分明,卻也極易失控。
妖族,千年前是以殘暴恐怖聞名,歷代妖主,皆行事乖張無度,荒誕難言。
因這是妖之本性。
只有子微這代不同。
仙妖大戰結束之後,子微在百年間快速崛起,穩固人妖兩族關係,出世,救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聲望和榮譽。
三界之中,除了毫無理智的魔族,每個人見到他,都會尊稱他為先生、妖主,這不僅是一種實力的象徵,還代表著敬畏。
世人崇拜他,自也尊重他,以他的行為來當苛己的標準。
他不能出錯。
畢方隱隱懂了,卻不太贊同,突然問:「那您要放棄她嗎?」
子微不語。
懸崖之巔,深空之上,遙遙綴了幾顆疏星,混合著涼薄的一撇月影,寒冷巍峨,幽深而孤寂。
畢方聽到子微開口了。
他輕聲說:「我不能再見她,我會控制不住自己,會想要把她帶回崑崙山裡,鎖住她,然後藏起來。」
「我不能這麼做,我不能再見她。」
雲霧聚頂,那幾顆黯淡的星子也被遮住了,有雨水落在畢方的額上,他下意識接住。
他想問,您真的可以做到嗎?
一時間靜立無話。
子微素來重視行事莊重,也許對他而言,情愛不過是仙途中的磨礪,不能算作大道尋覓的止境。
只是心劫而已,也不過一個女子而已。
畢方蹙著眉:「那我可怎麼辦啊,我薅了好多羽毛攢著給她做羽衣呢。」
子微轉身,語氣稍有些嚴厲:「你怎麼能把自己的羽毛給旁的姑娘家做衣裳?」
這語氣還怪他不懂分寸了嗎?
畢方苦惱,氣鼓鼓道:「是她先說的!我只是看她可憐……」
子微突然彎下腰,捂著胸口,傳來幾聲隱忍的微哼。
畢方嚇了一跳,著急忙慌開口:「先生彆氣了,我不給了不給了!」
「他到底在幹什麼……」子微擦了擦唇角的血,整個人盪出了厚重的妖氣,威壓撲面而來。
他露了妖相。
「別,先生!我真的不給她薅羽毛了!您停一下啊……」
這種千年大妖的妖力,足以讓畢方眼前發黑,幾欲跪拜。
子微還勉強維持著人形,衣袍下伸出八條狐尾,目如霜雪一般暈開,連睫毛都成了白色,只有眉心的紅痕愈加鮮豔,像是在燃燒跳動。
畢方聽到了骨骼生長的聲音。
還有子微凝滯的嗓音——
「鴛花出事。」
眨眼之間,一道雪光劃破天際,伴隨著雷聲轟鳴,只在空中留了道白色的流星曳影,瞬息不見。
畢方緩了片刻,飛快跟上去。
休憩客院被楚瑜佈下劍陣,緊閉的房屋之中傳來濃烈的血腥氣,幾乎讓人心中發顫。
子微拔出崑崙劍,手腕一壓,桂枝靈珠爆發鋒芒,拉出一道縫隙,他穿陣而過,不顧反噬之傷,直衝結界而去。
楚瑜此人,若再讓他修煉百年,或許便分不清誰高誰下了。
屋內。
有女子微弱的叫聲。
楚璠倒在地上,發出了痛苦哭泣呻|吟,斷花之痛幾乎要深入骨髓,她已經渾噩到看不清身上人的臉。
「阿兄……好疼啊,我會死掉的。」
楚瑜用手指刺進了自己的心腔裡,把一個跳動的活物拿出來,他們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鮮豔無比。
他低下頭,扯開楚璠身上蔓生的鴛花藤,用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我怎麼會讓你死呢?還記得被天魔搶去的不老藥嗎……璠璠……我把它給你好不好?」
那個不老藥,從天魔去世之時就傳遞到了他的心脈裡,這是龍族至寶,也是罪惡之源。
是半塊心臟。
「吃了它,璠璠……你就和我永永遠遠融為一體了。你想擁有力量,我便把一半劍骨給你好不好?」
那東西堵住了她的唇,像是鼓動的肉塊兒,滑膩鮮活,在跳動充血,連帶著她的心也在跳動著。
「你瘋……」她剛開口,唇縫就被撬開,冰涼的手指劃過她的舌尖上顎,本能的反胃讓她幾欲乾嘔。
她真的很害怕。
楚璠的臉上混著不知道誰的血,被眼淚衝開一道道狼藉蒼白的痕跡,她強力咬緊牙關,一直不肯開口。
吃了這東西,一輩子便都躲不過了。
楚瑜感受到她的抗拒,神色一凝,掐住了她的下巴,慢慢掰開牙關,聲音如鬼魅:「璠璠,別躲。」
她覺得這個血塊甚至混著江逢身上的魔氣,陰冷森然,冰涼抵入她的舌根,凝著黏膩的血,還有楚瑜身上的書墨香。
阿兄,你是不是快入魔了啊?
她的手指摳在地面上,力道極大,指甲被掀起,滿手是血。
她搖頭,淚水順著下巴滑落,嗚嗚咽咽地扭動,徒勞抵禦身上男人的力量。
要不便算了吧。過著以前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的,只要他不越雷池,楚璠就還能依舊這麼騙著自己。
要不算了吧。
他們命運相連,是共犯,兩個人都以一種畸變的形態生存著,她本來就應該跟著楚瑜一起墮進深淵裡。
偏偏她現在想逃離。
「阿兄……阿兄。」她在哭。
她聲音突然拔高,一邊哭,一邊含混地喊著:「我不要,不要這樣……道長,救救我,道長!」
「嗒」。
她好像聽見了門被破開的聲音。
艱難睜開眼,高高的屏風後,有一個頎長高大的身影。
楚璠的心像是要跳出來。
下一刻再看,子微已經掠身而來,把她身上的楚瑜提了起來,再狠狠扔下,他的身骨重重敲擊在地面,發出鏗鏘的響聲。
雪白巨尾從子微身下竄出,數道寒芒掠過楚瑜臉前,楚瑜下意識以劍抵擋,狐尾上的絨毛翻卷成鋼刺,捲起他的腰身。
絞住,脫開,然後甩出去,一氣呵成。
不老藥的輸送秘術被打斷,楚瑜遭到了劇烈反噬,他強忍痛楚拿起劍,長劍沒能刺中,居然還遭到了劍靈的阻隔。
他不可置信,看著薄刃上泛起的靈紋,咬牙切齒:「白澤……」
靈劍傳來低語:「主,您曾說過,璠璠是我的第二個主人。」
劍光在他手中暗了下去,靈劍反主,楚瑜頭痛欲裂,徹底暈倒。
短暫又漫長的寂靜中,呼吸聲清晰無比。
楚璠就這麼看著道長。
好似又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天,子微御劍而來,滿身清寂似盪開萬千風霜,冰容雪貌,高潔出塵,似神佛歸來。
他半撐著地面,銀髮逶迤垂地,大多落在了她的臉上,和血混在一起,變成絲絲縷縷的血線。
他把落在地上的細小鴛花撿了起來,它被丟在地上,蜷縮著細嫩的枝,感受到了子微的靈氣,極可憐地用葉片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抵住了楚璠的額,聲音有些顫抖:「你是要丟下鴛花嗎?」
楚璠說不出話,搖了搖頭,眼角滲出淚水。
「璠璠……」他的手在暗中攥緊,又慢慢鬆開,最後摸上了她的唇角。
然後他俯身,乾燥柔軟的唇落在了她的面頰上:「那我再問你一遍,最後一遍,要不要跟我走?」
便是她說不願意,子微也不會再放過她了。
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幸好,幸好。
子微感覺到楚璠微弱地點點頭,嗚咽了一聲,然後又側過臉,和他鼻尖相觸,嘴唇貼在一起。
細膩柔軟的唇,伴隨著稍淺而又輕微的呼吸,還有這個人,都被他用力攏在了懷中。
鴛花的同源之力在崑崙,若要重續,必須得深入崑崙靈山,重尋水脈之力。
而崑崙是西鎮神山,離南海有萬里,御劍和舫舟都太慢,幹坤千里以楚璠如今的身體狀況更是承受不住,思來想去,竟沒什麼好法子。
他都多少日子沒啟用觀星勘命之術了。
也真是昏了頭,連自己是妖都忘了。
子微仰頭,眉間紅痕越發豔麗,神念微動,天邊黑霧消散,星光瑩潤。
地動山搖。
畢方剛落地面,四周就開始震動,他被巨力掀飛,撲著翅膀滾了兩圈,深吸口氣才歪頭循聲望去。
難以用言語表達他此刻的震驚。
只見天地間,立了一個龐然大物。
全身雪白,脊背肩胛的線條流暢優美,修長有力。爪、齒、眸,皆熠熠耀眼,八條長尾似冰凌掛刀,除了眉心紅痕一點,全身皆像是霜雪砌成,遼闊又聖潔。
連開口的聲音都變得悠遠許多。
「軒轅畢方聽令。龍脈魔氣仍在,我要你通知龍族,傾全族之力看管楚瑜,待一月過後,再送往崑崙。」
「是。」
說罷,他便用長尾輕柔地捲起身下女子,飛躍蒼天之上,須臾之間,便已經看不清身影了。
畢方半跪著,低頭沉聲:「恭送妖主。」
他進了屋子,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身影蕭瑟,發如潑墨垂地,露出半張蒼白遼闊的眉目,他伸長手臂,欲要抓向地板上的劍。
畢方把劍拿開了。
他低聲道,甚至有些憐憫:「楚劍修啊,你這次,真的要沒機會了。」
楚璠剛醒來的時候,彷彿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雪,她還以為自己到了崑崙,定睛一看,才發現不是。
「道長?」她探頭望向前方,輕輕喚道。
遠方天際交接之處,隱有一線天光,四周漫開流雲霧層,有條長尾捆住了她的腰身,將她固定著,楚璠伸出手,輕輕撫摸上面的絨毛。
她好像躺在一片綿軟的雲裡,若不是手腕上還傳來劇痛,她甚至以為自己已經靈魂出竅,來到了仙境。
狐尾順勢收緊,尾尖輕輕掃動,軟絨絨的毛貼在她的面頰之上,像是在輕貼依偎。
「道長,原來您是這麼大一隻的白狐狸嗎……」楚璠吸了涼氣,說完就開始咳嗽。
「你少開些口……」子微有些無奈,「你總是不會照顧自己。」
楚璠把下巴縮排蓬鬆的尾巴毛裡,看著快要枯萎的鴛花蜷縮在自己的小指上,喉間回憶起了那種腥甜冰涼的感覺。
她嚥了咽喉嚨:「道長,我想問……」
「不要問。」子微冷冷道。
楚璠沉默了會兒,繼續說:「阿兄身上雖有一絲魔氣,但他定然不是故意……」
「別說了。」子微挑了個位置落下去,他的身軀漸漸縮小,楚璠甚至聽到了骨骼壓迫的清脆響聲。
他化為半妖之形,身軀比日常時候高大不少,拖著長長的尾巴,狐耳警惕地立起,將楚璠抱在懷裡。
太可惜了,她還想再躺一會兒呢。
她揪了揪子微的袍袖,解釋道:「我沒有要為他辯解什麼,只是若他定要受什麼關押,我希望自己還能再去見見他。」
他一身黑青衣袍,幾乎要與昏沉的天地融為一體。
「見?」子微生氣地用袍袖蓋住了她的臉,冷笑一聲,「別想了,不許見。」
他用手掌擋住了楚璠的臉。
那雙手骨節分明又青筋凸起,隨意一掩就遮住了她整張臉,楚璠歪了歪頭,用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子微怔了怔,手臂竟有些發軟。
他聲音發澀:「還沒有到崑崙,你現在不要惹我。」
然後楚璠伸長頸子,舌尖輕輕沿著略微粗糲的掌紋劃過,又舔了一口,嚐到一點道長獨有的味道。
子微恍若被電了一下,手剛收起來,就又聽到她說:「道長,我死不了的。」
她好像吃下了那半塊不老藥。
子微蹙著眉,心亂如麻。一是聽及「死」這一字,二是他已經不想從她的嘴裡再聽到任何關於別的男人的事情。
只會讓他感到陣陣心悸。
「你莫要再說這種話了……」
楚璠扭過頭,貼近子微的胸膛,感應到了傳遞出來的溫熱,還有搏動的心跳聲。
「咚咚」。
「那我說說別的好嗎?」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什麼?」
楚璠伸長脖頸,叼住了子微的指尖,含上去,然後再退出來:「謝謝您來救我……」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崑崙山,喜歡鴛花……」她頓了頓,好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也喜歡您。」
子微的半個身子都要麻了。
楚璠多過分啊。她總是裝作不懂,分明曉得對方情意,卻不肯輕易開口,如今終於說了實話,也是在這個時候。
子微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又是被利用。
「你怎麼能這樣……」他嘆著氣,摸了摸她的臉,「怎麼總是,拿這種辦法來對付我?」
偏偏,甘之如飴。
「但是,我不會再讓你跑開了。」子微攥緊了她的手臂,眼中有幽焰燃燒,「你要好好想想,此事過去之後,你便永遠,只能留在我身邊。」
「您不信嗎……」楚璠吸了吸鼻子,有些苦惱,「我是真心誠意的。」
是真的喜歡您。
子微突然轉移官道,換了方向往密林裡鑽,找到一個溶洞,佈下靈罩之後,就把楚璠放了進去。
這洞裡不算大,因為道長剛進來,八條長尾便佈滿了周遭,她只能背靠著尾巴,被擠在中間,艱難地喘息。
子微貼近了些,抬手把她小指上的鴛花輕柔勾了下來,它懨懨的,躺在他寬厚的手心裡。
「你還想要它嗎?」子微問得很突然。
楚璠也用指尖戳了戳蜷縮起來的鴛花,神色哀愁:「對不起……我沒保護好它。」
子微指尖輕顫,心都要化了,上前親了親她的鼻尖:「我沒有怨你。」
「但是它離主體太久,已經快靈氣枯竭了。」
楚璠用食指勾住了他的手指,肌膚相觸之間,有種別樣的曖昧在流淌。
「那該怎麼辦呢?」她有些緊張地問。
「你還不懂嗎?」子微緩了緩動作,然後上前含住了她的耳垂,「不是教過你別的東西嗎?」
「把你的那個契約解掉,然後抱住我,再吻我,求我給你。」
楚璠這一路來見過的妖族,皆恣意張揚,情緒鋒芒外露,直白到不可思議。
有時候她想,道長並非與他們不同。
只是他一個人走過漫漫長夜,每時每刻嚴苛守己,從不做逾矩之事,冷靜淡然已成了習慣。
卻並不代表著他就沒有妖類本性。
薄繭覆蓋的指腹蹭在她的唇角上,依舊輕柔。耳垂上被唇齒細細舐咬的黏溼感,讓人心中發熱。
楚璠的嗓子發緊,開口的第一句竟是:「我不知道怎麼解……」
男人頓了頓,嗓音微沉:「有別的辦法的。」
「那您為何不說?」楚璠小聲問,歪頭看他。
話音突然止住,她又聽到了那種骨骼生長的錯落聲。四周的狐尾好像又長大一圈,光線幾乎全被擋住,滿眼皆是漆黑一片。
一條長尾盤了過來,從腳踝開始,尾尖繞著雙腿纏繞,然後往上蔓延,絨毛顯得並不柔軟,有一種冷硬的針刺感。
「我怕你拒絕。」冰涼的銀髮垂落在她的額頭上,然後子微抬手拂了過去,「但是你不許拒絕。」
楚璠呼吸稍滯。
子微彈指掠出一線冷焰藍火,飄浮在洞頂,楚璠眯了眯眼,視線重聚,看到了他現在的樣子。
這是妖身嗎?
幽幽暗火,恍若融化了他半張面容,銀髮垂落在地,散漫地鋪在衣袍之上,楚璠憑著這一絲光線,瞥到了一雙極為妖異的豎瞳。
似玉石般透亮。
子微看到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有些震驚。
他的筋肉肌骨更加僨張,妖軀龐大,身上的衣袍已經快被撐碎,手足皆覆蓋了一層銀霜色的皮毛,上面似有暈光流轉。
視線再次上移,一閃而過的魅惑狐眼,她還欲再看,卻被子微擋住。
他隨意扯了一條薄紗,覆住了楚璠的眼睛,繞過腦袋打了個結:「不能看。」
又是骨骼生長的脆響,從他的身體中傳來。
楚璠扭著身子,發出嗚咽短促的叫聲,耳垂上微微刺痛,像是被利齒給剮到。子微緩了動作,側過頭去舔她的下巴,手捏住了她的後脖頸。
她在身體的交織觸碰之間,彷彿揉到了兩隻蓬鬆微尖的耳朵。
比前幾次摸到的都要大一些。
「我想看……」楚璠吸氣。
「不能看。」子微再次冷硬拒絕,順勢去輕咬她的鎖骨。
於是楚璠用手去捂住臉,有些委屈道:「我的臉上還有……傷口。」
她都讓他看了,為什麼自己不能看?
子微低聲笑了笑,在她的耳尖上落下一吻,胸腔的震動似乎隨著身體的變化加大了,沙啞好聽,讓人全身發麻。
「解除契約……你一個人做不到。」子微輕聲開口,「我可以幫你。」
於是他低下頭,從她的耳尖繞到頸側,呼吸熨燙之間,輕咬下去。
這個地方觸感很軟,聲音傳遞得也極為清晰。
齒尖抵在喉管處,血液在裡面緩慢流動,纖細脆弱的頸骨,熱而溫暖,是泛著香的皮肉,讓人想品嚐。
舌頭劃過青藍色的血管舔下去,留下很多瘀痕,是獸類的本能,好像要把她全部染成自己的味道。
黏溼的水聲,壓抑而又劇烈的呼吸,還有足以燙化人的熱意。
「就當是為了鴛花,不要拒絕。」
「不要覺得我是怪物。」
子微聲音沙啞。
楚璠身上還是有傷痕的,像是揉皺了的花瓣,皮膚上印出一些破損的痕跡,子微一一吻上去,用溼熱的舌尖裹住。
他的手已經不是長而優雅的指節了,變成厚重的爪,指甲尖銳,只有很小心,才不會將她抓傷。
粗糲的爪墊,磨過一節節脊椎,後背的蝴蝶骨,還有單薄的肩胛,掌下細膩的肌膚軟嫩至極。
子微傾身上去,張口咬住了她的後頸,一爪固定在她肩頭,吮吸舔咬,留下許多瘀色的痕跡。
子微攬住她的腰:「快了,別哭……」
楚璠感覺到自己的背部貼著狐身的軟腹。
兩心相融,陰陽相合。
過了很久,子微重新化為人形,把她攬到懷裡,勾了勾精巧的鼻尖。
楚璠腦子裡「嗡嗡」的,羞怯得要命,不肯扭頭,把自己縮在一旁。
子微抬指,如水流般的靈氣湧過。
「道長!」
他清了清嗓子,抿唇笑了一下:「你要是叫我一聲子微……說不定就不鬧你了。」
楚璠不願意,最後隨手攏過一條狐尾,用了力氣掐住尾尖,子微「噝」了一聲,捏了捏她的屁股。
「有脾氣了。」他笑道。
楚璠湊了過去,靠著他的肩膀,抬手碰到他的發頂,從髮絲滑過,摸到了那隻雪絨透粉的耳尖。
她非常用力地揉了一揉,揉到子微指尖顫了顫,又聽到她說:「您為何非要矇著我的眼睛?」
子微沉默了會兒,沒有回答。
直到楚璠扒住他的身子,幾乎快要把狐耳上的絨毛揪亂,子微才失笑著把她扯下去:「我怕你不喜歡。」
不喜歡兇異非人的樣貌。
楚璠聽後微愣,絞著手指道:「我沒有不喜歡。」
子微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他給楚璠穿好衣物後,吸飽天山狐本源妖靈的鴛花顯得稍活泛了些,順著她白皙的腕繞了一圈,只是葉片依舊略微萎靡。
或許是這點靈力流轉在體內,她甚至覺得後背有些癢,脊椎像是在生長,有些痛。
她好似有些明白了。
南海至寶其實不算神藥,它更像渡靈的工具,傳遞心脈的一種方式,阿兄難道會不知道嗎……
他說,把一半劍骨給你。
難道他一開始便是起了這個念頭……楚璠心中越發沉重。
子微親了親楚璠的眉心,輕聲道:「還是先回崑崙吧。」
她點了點頭,但是臉色不太好,子微怔了一下,用手指錯開了她的鬢髮:「怎麼了?」
楚璠摸了摸脊背,回道:「沒什麼……」
子微便不語了。
雪峰就在不遠處,他全速御劍而行,楚璠抱著他的腰,雙臂收緊了些,問了句:「道長,我和阿兄的契約……還在嗎?」
她的脊骨越發癢了。
子微握住了她圈在自己腰間的手:「我之所以……用妖身和你雙修,是因為妖族結契,只能以原身施術,和人修略微不同。」
「我們既已結了妖族之契,你和他的自然也快不在了。」
楚璠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品了品,翻來覆去的,最後擠出一個字:「快?」
臨近崑崙,迎面而來的寒風,吹得她額間微涼。
子微收劍歸鞘,然後轉身看她。通透的雪反射著初晨的一抹冷光,落在他銀霜髮絲上,空明剔透。
他彎下腰,離她很近,眸中暗色漸深:「璠璠,你若不在乎他了,那才是道契真正解除之時。」
楚璠微怔,纖細的睫上落了一片雪,融化成冰涼的水,神情空茫。
子微吻上了她的眼睫,舔去水珠:「你分得清嗎?」
分得清依賴喜愛,分得清糾葛深情嗎?
過了很久,她視線重聚,楚璠點了點頭:「道長,我可以的。」
崑崙山全年覆雪,往深處走更甚,霜稜幾乎無處不在,四周都裹挾著令人難以忽視的寒氣。
楚璠縮了縮脖子:「鴛花居然生在這麼冷的地方?」
她揉了揉腕上的葉芽,花藤便又收緊了點,頗有靈氣地繞著她指尖纏繞,纖細輕柔,憨態可愛。
子微想了想,還是從袍下伸出根狐尾,盤在她肩頸上,遮住迎面寒風:「快到了,再忍一下。」
楚璠把下巴塞進絨毛中,呵出的熱氣全都噴在尾尖上,癢而溫熱,子微又顯得有些後悔了。
實在不該總是想著要作弄她。
子微帶她去了後山,空寂的山脊處,獨立一座破敗廟宇,為一片白茫茫所覆蓋,端莊深邃。
內裡也很樸素無華,只佈置了香爐、淨水瓶,還有微光輕燃的長明燈。
「這是……」楚璠步履輕慢,似怕驚擾了這一方寂靜。
「我幼時的住所,現在是崑崙的誡廳。」子微不用法術,上前點了一枝松煙。
香爐在燃,四處卻更暗。
這裡似寺宇廟堂,卻並沒有觀像石刻,楚璠悄聲問:「這是拜哪座大士?」
「不拜先祖。」子微搖頭,緩聲直敘,「拜自己。」
楚璠一怔。
他拉著楚璠踏進側室臥房,裡面陳設更是簡單,一榻一幾,牆櫃冊籍林立,窗欞掉了漆,裡外都結一層寒霜。
鴛花離體,楚璠的凡人之身越來越虛弱,額上漸漸冒出些汗,四肢僵硬,唯有背部是熱的,顯出一種灼燒感,冷熱交替,疼痛難忍。
這是秘術被打斷出現的排異反應,隨著劍骨的生長更為嚴重。何為不老,以命脈相連,只要楚瑜不死,她便也不死,這便是不老。
世上有一種植物,名為列子,寄生在其他大樹的根莖之中,依存不休,汲取營養而活。
多像她現在。
楚瑜便想讓她做列子。
沒了鴛花,沒了劍骨,她一個廢靈根,早早就死了,性命都是從旁人那裡討來的,又何談其他呢。
楚璠撥出一口氣:「道長,我有些累。」
子微將她手中的鴛花解下,二十四輪崆峒印靈紋顯現,緩緩推入地層,鴛花落地,自覺沉睡生長。
「累了便睡吧。」子微輕嘆,「你是該休息了,其他事,不必多想。」
楚璠蹲在地上,垂著腦袋:「它為什麼會認我為主?」
她那麼沒用。
楚璠把手靠在膝蓋上,撐著腮,去撫弄它的花苞:「小花,你眼神不太好呢。」
鴛花用葉片抱住了她的小指,淡白花苞蹭著指甲蓋,像黏人的貓,撅著尾巴纏繞挽留她。
她瞬間就不想休息了。
子微站著等了會兒,最後實在看不過去,撥走鴛花,彎腰把她橫抱起來,塞進床榻裡:「不要強撐。」
而後雙方便都沉默了。
子微撐在她上方,呼吸溫熱,銀髮成縷般貼在她臉上,楚璠無端覺得燙。
以往也有很多次睡在一起,這次卻有些不同,楚璠就這麼看著他,一直看到子微遮住了她的眼。
他摸著楚璠的臉,沉聲道:「你別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
「您總是不許我摸……」楚璠有些不滿,小聲開口,「現在連看都不讓看了。」
以前怎麼不知道她這麼伶牙俐齒。
楚璠突感腰身一緊,一條狐尾纏上去,她猝不及防悶哼出聲,發出輕弱的低吟。
子微將她拉至身邊,指尖不忙不慌摸上她的唇角,撫弄過去。
「你要摸什麼,還要看什麼?」他低聲問。
覆在眼上的手掌下滑,楚璠偷偷去瞥他雪絨的耳朵尖尖:「耳……」
她剛開口,長指就順勢滑入口腔,楚璠雪白的頸子不安扭動,他放下手,低頭與她相吻。
又問:「你要摸什麼?」
「嗯?你就只記著摸耳朵……」他帶著訓斥一般,輕咬一口她的鼻尖。
楚璠吃痛,眼眸溢位水光。
呼吸交纏之間,熱意逐漸攀升。
子微強壓心裡的綺念,手逐漸下滑側入,摸上了她的脊骨:「還疼嗎?」
楚璠把臉埋進道長的胸口,輕聲問:「原來您知道……」
子微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天山狐生來便有記憶。他記得父親最後臨別的話——不要輕易喜歡上人修,她們最會權衡,最會評判愛得值不值。
人和妖不同。
子微看著她通紅的鼻尖,問了一句:「我若不知道呢?」
楚璠有些無措,又聽到他繼續問:「我若一直不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你要一直瞞著我……等你那個兄長到崑崙山了,再和他好好互訴共生劍骨的衷腸嗎?」
子微給她輸送靈力緩解痛楚,卻啞著聲音,如警告一般訓斥道:「你想都不要想。」
他一個千年大妖,便是再溫柔和善,這般說話時,也是很能唬人的。
楚璠被這嚴苛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知不覺就坦白了:「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講……」
她下意識迴避關於阿兄所有瘋狂的舉動,因為楚璠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
要怎麼解決,該怎麼辦?這十幾年來,從沒有人教過她拒絕,她只知道接受。
她這小半生,是被推著走的。
直到遇到子微。
楚璠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大概便是孤身一人,越過無數重大山,差點死在崑崙的大雪裡,然後遇到子微道長。
「都說了,你不必多想。」子微心下稍軟,略帶憐惜道,「你可以相信我,什麼都不用管,交給我就好。」
於是楚璠又一次學會了拒絕。
她搖了搖頭,語氣微凝:「我要,自己和阿兄講清楚。」
她也要拜自己。
子微嘆了口氣。
他把時間定到一月,一是鴛花汲山靈耗時不短,而更大的原因,便是他想等楚璠半塊劍骨穩定之後,能安全取出,再完完整整還給楚瑜。
這種強留的東西,沒什麼存在的必要。
可算來算去,這確實含著他的私心。
楚璠睏倦地縮在他肩頭,黑髮柔順,長睫濃而翹,襯得臉龐瑩潤:「道長,睡了吧。」
子微側目看著,覺得心軟。她身子初熟,眉眼還勻著股稚嫩,懂得喜歡,也不過是想要與人親近、依偎。
摸摸絨毛,蹭蹭耳朵,還和小姑娘似的。
但是子微不同。
他看著她無意蹭開的衣襟,就會想到白皙清透的鎖骨,再離譜些,還有細微輕弱的哭吟……
不能再多想了。
可是怎麼能不多想。
他輕咬了咬她的耳尖,手握著輕盈的腰身,指尖漸漸往下面滑,惹得楚璠低吟一聲:「不要了……」
「是你要的。」子微拉著她的手。
他的聲音貼著楚璠的耳朵,輕到微不可聞:「來……」
楚璠恍若被燙了一下,臉瞬間紅透,渾身發熱。
楚璠嚥了咽喉嚨,想說話,剛開口,就不經意觸碰到了子微滾動凸起的喉結。
幽香撲鼻。
她悄悄舔了一下,溼潤舌尖滑過,什麼都沒嚐到。
除了第一次道長妖相失控之時,疼到全身戰慄,這以外,楚璠就沒有見過他流汗。他身上除了一點點清香,剩下就什麼都沒了。
像是無邊無際的雪,讓人忍不住……忍不住心旌搖動,把他弄亂、融化。
楚璠心跳得很快。
子微在她耳邊輕嘆。
熱氣撲進耳郭,楚璠身子酥了半邊,顫顫巍巍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子微低聲一笑,下巴蹭著她的頸窩,頭頂的狐耳正巧歪在她的腮邊,隨著動作刮撓,軟軟的,很勾人。
楚璠渾身哆嗦,被狐耳蹭著癢,直到子微停下。
楚璠「唔」了一聲,盈盈望著他,「為、為什麼……」
子微吻了她一下,只回道:「你累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累……
楚璠用下巴蹭了蹭他狐耳下的那一圈絨毛,心緒稍亂。
楚璠伸腿,腳背勾在他的腰身上,小腿從緊實的肌肉線條滑過,然後又碰到了軟韌毛絨尾巴根。
楚璠緊緊攀著他的肩膀,在他頭頂的狐耳上咬了一口。
他伏在楚璠的肩膀上呼氣,過了很久,才漸漸平復。
楚璠眸間溼潤,小嘴裡還含著一簇雪絨似的毛。
子微悶聲一笑,幻化身形,又給二人收拾了一通,只留下一根狐尾捲過她的肩背,和她面對面相擁躺下:「睡吧。」
楚璠愣住了。
楚璠沒想到他真的閉上了眼睛。
月光斜斜落在他的肩頭,漫開在眉眼鼻樑上,反射著流光,更襯容顏清朗,靜謐空明。
楚璠屏息,伸手滑過他的眉間紅痕,只淺淺一觸,指尖就發熱發燙。
她小心翼翼呼了口氣,把圈在肩背上的尾巴輕輕扯動,翻身下床。白生生的裸足踩在地板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涼意從足底湧進腦中,楚璠清醒了點。
她披了件外衫,掌燈出去,手指攏著跳動的燭火,在案臺上點燃松煙。
昏暗的紅焰光點,升騰起了嫋嫋浮煙,幽暗冷清,含著淡香。
她或許知道道長身上的味道來自哪兒了。
這是子微幼時的住所。
幼時。
崑崙起始於高原天,荒無人煙,陡峭聳立,對外界來說十分神秘。又因子微久居於此,更讓它添了分高深莫測。
道長是在這裡長大的啊。
楚璠愈覺得好奇了。
燭燈滑過,又上靠了幾分,不經意照亮深處,有段壁畫一閃而過。楚璠沒想到還有這種東西,正躊躇著要不要看下去。
不太有禮數。
罷了,等道長醒後再問他吧。
楚璠正準備吹熄掌燈,驀然低頭看見一道人影,她喉嚨只發出了一個音節,就被子微從身後抱住:「不好好休息,在看什麼……」
「唔,我睡不著。」
秘銀一般的髮絲,冰涼地滑到她的頸窩裡,楚璠縮了縮脖子,動作之間,燭火更亮了些。
楚璠看到了壁畫的全貌,輕嘆了一聲:「是小狐狸啊……」
她把手上的燈貼近,果然看到了壁畫上的雪色稚狐,豎著尖尖的耳朵,趴在樹洞上,從葉子縫隙裡垂下茸茸尾巴。
楚璠探著腦袋,想數數到底有幾根。
只可惜壁畫抽象,有些地方早已斑駁脫落,更深處就模糊不清了。
子微放在她腰間的手臂一僵。
楚璠渾然不覺,瞪大眼睛去尋,腰越彎越低,身子都要貼上去。
「看不到了……」她覺得有些可惜。
男人沉默了會兒。
子微挑眉,俯身下去,唇貼著她的耳根摩挲,聲音低沉:「真的那麼想知道?」
楚璠點點頭,子微將她的頭扶正,鬢間玲瓏玉亮起疏淡光華,把她拉入一段記憶之中。
楚璠乖乖仰頭貼在他的眉心處。
她先是聽見了轟隆的雷聲,然後睜開眼,看到一隻小雪狐奔跑在山脈間,尾根處還汩汩冒血。
四處全是殘屍,有人用了獻祭之術,這顯然是千年前的仙妖之戰。只一夜之間,便什麼都不剩下了。
小狐狸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野狐。
被餓狼追捕,猛獸奪食,直到他懂得如何吸收靈氣之後,才脫離了茹毛飲血的生活。不過這種日子一成不變,他很快就厭倦了。
他要下山,即便不知道山下等著他的到底是什麼。
還很稚嫩的狐妖,纖細柔弱,銀髮藍眼,耳朵和尾巴都還未化成人形,在大道招搖行走,很快就惹來了覬覦的目光。
畢竟那時候,妖丹可是好物啊。
小狐狸身上無銀兩,睡在破廟的草堆裡,被捉妖術士抓住時,嘴上還含著街上老奶奶送的糖葫蘆,甜的。
他們不僅要妖丹,還要那一身珍貴的上好皮毛。
「小兔崽子,耳朵都還露在外面,居然敢在城鎮出現。天山狐的幼崽,這次賺翻了哈哈哈哈哈。」
有人略顯忐忑:「天狐深不可測,他父母若是追來怎麼辦?要不算了……恐怕遭來禍患。」
為首之人怒瞪:「你沒看到只有八條尾巴嗎?妖主已死,仙門也沒了,亂世生財啊,你個窩囊東西,懂不懂?」
他的銅錢劍一下就刺入腹中,深深劃了一刀,鮮血噴湧,小狐狸痛不欲生,化為妖型,嚎叫聲幾乎快刺破天幕。
楚璠已經不敢再看,她閉上眼睛,可是那些記憶還是源源不斷湧入腦中。
尖叫,嘶鳴,還有痴狂邪佞的笑。
一段銀鈴聲漸漸逼近。
一個年近古稀的老者,手執玉麈拂塵,柄杆上系鈴鐺一對,穿著素色道袍,每踏一步,那些捉妖師便彎一截腰。
他走到之時,施暴者早已滿身腫脹地倒在地上了。
道士抱起鮮血淋漓的狐身,嘆了口氣:「不好好待在山裡,怎麼到這來了?」
小狐狸身形顫抖,胸腔中的妖丹隱隱泛出紅光,若沒人相助,怕是要自爆,和他們兩敗俱傷。
「還挺有骨氣。」道士笑道。
他重新把小狐狸帶進崑崙山裡,建了一座破廟,成日煮雪喝茶,焚香下棋,偶爾畫些書畫,大多都是小狐狸撲蝶逗趣的日常。
道士也偶爾教他勘星破陣,大道法術,不知過了多少年,他頭髮越加花白,面上褶皺更深,連沏茶的手都會抖了。
那天夜裡他們在觀星,道士顫著手指:「看,西南朱天,那是你母親出生時的星象。」
小狐狸伏在他膝頭,不語。
崑崙的鵝雪,在那夜彷彿格外大一些,呼嘯山風吹動了道士的袍角:「不要怨她,是我們的錯啊……」
他眼中帶著淚花,摸了摸小狐狸的頭:「叫我一聲外公……」
過了不知多久。
「外公。」小狐狸出了人言,「給我個名字吧。」
「洞玄知微,卻也要嘆人之渺小也。」道士滿意地笑了笑,閉眼之前,曼聲輕嘆。
「你便叫子微吧。」
楚璠回神時,早已眼淚汪汪,難受地比畫著:「那麼那麼小的一隻,小狐狸,被欺負得好慘嗚嗚嗚……」
「唉,你非要看的,怎麼又哭了。」子微揉她的鼻尖,「不許哭。」
「那個糖葫蘆……還掉了。」楚璠已經語序錯亂,哭得更厲害了。
子微低聲悶笑:「你怎麼總是注意到這些……邊邊角角的地方。」
楚璠抹眼淚,抱住他的腰身不放,腦袋在他的胸膛上亂蹭:「不一樣的,嗚嗚嗚,那是您……」
她頓了一下,後一句聲音很小:「嚐到的第一口甜啊……」
就和她第一次吃到的那個金絲糕一樣。
子微不太在意,千年都過去,記憶也模糊不清,若不是因為楚璠好奇,他自己都快把這些東西給忘了。
「好了,能休息了嗎?」子微把她抱回臥房,讓她靠在裡側,又叮囑一番,「不許偷跑。」
楚璠抱著他,摸到肩胛處緊實流暢的肌肉,又想想剛看到的小狐狸,總覺得恍然大夢一場似的,都要懷疑那些的真實性。
「小狐狸……」她小聲低語,手滑入子微的腰腹,摸上隆起的肌肉,輕輕一滑,「疼不疼?」
子微抓住她的手,喉結滾動:「不記得了。」
「子微……」她又叫了一聲。
男人抬起她的下巴,輕咬一口,楚璠吃痛地低吟一聲,又聽到他沉著嗓音說:「再叫……再叫就讓你生一個小狐狸。」
楚璠下意識摸了摸小腹,然後羞紅著臉:「還沒有。」
「你還要讓我等多久?」子微掐住她的腰,在小腹上按了一按,「也長了不少肉……怎麼腦袋裡面就不見長呢。」
楚璠覺得自己被小小羞辱了一下,她摸摸自己燙紅的臉:「這也不能是我一人的問題吧!」
子微被氣笑了:「你覺得是我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