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覆在桌上,指尖泛白,似乎壓抑著什麼巨大的力量,手臂上有青筋浮現。
黏溼的水聲,還有噴在手腕上的呼吸。
楚璠只覺得後脖子有根筋,一直麻到腰下面。
她強忍著不抬頭,閉上眼睛,所以什麼都沒看到。
錯過了子微泛著藍的豎瞳,還有桌椅下面,悄悄現形,繞著後面裙紗輕蹭的,雪白的狐狸尾巴。
過了很久,楚璠覺得胳膊都有些僵了,這才結束。
血沒失多少,倒像是被舔了很久。
她之前一直預設幫子微破障,和在蜀山當血奴沒什麼兩樣,頂多就是流的血多一些,她覺得很划算。
沒想到……要這般磨人。
過了會兒,子微幫她重新把手臂包紮好。楚璠知道這是結束了,慢慢睜開眼睛,恍惚間看到一抹雪白的影子沿著桌角溜走,轉瞬便不見了。
她歪了歪頭,又眨眨眼:「道長養了貓嗎?」
子微不知道怎麼說,耳根有些紅,只能否認道:「不是貓。」
楚璠歉然道:「那……應該是我看錯了。」
道長確實不像是會養小動物的樣子。
子微衣冠端正,很多時候,神情甚至稱得上肅穆。一副清冷皮相,冰肌玉骨的,總是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楚璠覺得,道長真的蠻好說話的。
她擺擺手,腕上的白紗隨著動作晃晃悠悠:「子微道長,那……我明天再來?」
子微應了一聲,他閉著眼,聽見窸窣的腳步聲,還有門被帶上的聲音。
他原地打坐,運轉靈氣的時候,口齒間似乎還有血腥味兒,在嘴裡經久不散,一直洇進肺腑。
妖魄似乎饜足,安慰地蜷在心臟處。但是子微知道,其實這遠遠不夠。
子微將右臂白紗褪下,又解了一層封印,暗紅的咒文以緩慢的速度褪色,胸腔中的妖魄慢慢躁動起來。
每到夜間,便更難熬一些。
他走進閉關室,以玉鏡為器,喉間滲出漫漫血液,瞬間淹沒了屬於鴛花的甜香,簡直痛徹骨髓,讓人求死不能。
等到這些痛楚散去,外面已經全黑了。
他散發走到窗前,夜色深而濃郁。冷風湧入,雪末順著睫毛化在眼窩,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子微嘆了口氣,正準備關上紗窗時,突然在門外牆邊的角落,看見了一團橘黃色的燈光。
朦蒙朧朧的,映著人影,在搖晃。
他難得皺起眉,低聲問:「楚姑娘,你在幹什麼?」
他話音剛落,角落裡的人影乍然一驚,站起來時,身上的雪簌簌抖落,抓攏燈籠的手指已經凍到僵硬發青。
子微眉頭皺得越發深了:「進來吧。」
楚璠進樓之後,總算緩過來些,她氣息不穩,因此聲音極小:「子微道長。」
子微嘆了口氣,有些不知道怎麼辦。
雪末被暖意一浸,瞬間就開始融化。她渾身溼漉漉的,連指尖都在滴水。楚璠怕水沾溼燈籠,連忙把它放在桌上。
子微去屋內拿了巾帕,遞給她:「乾淨的。」
「還有,」子微斂眉,稍顯嚴肅,「為何在外面等著?」
聽到他的質問,楚璠手一頓。
「我走到半路,想起畢方說的話,晚上要記得看顧您。」她放下巾帕,揣摩著子微的神色,最終還是說了實話。
「原本是想看一眼就走,沒想到我敲了門,沒有人應。」楚璠嚥了咽口水,緊張地問他,「我還聽到了……聽到了點不太好的聲音。」
她隱隱聽到,應該是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壓抑的呼吸聲,總歸是,挺讓人擔心的。
楚璠抬頭望著他:「您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她沒有擦乾,臉上還有晶瑩的水珠,隨著黑髮流下來,微微遮住側臉,皮膚白而細膩,耳垂沒有孔。
乾淨,柔和。
水珠一滴一滴地敲在地板上,也像敲在心裡。
「畢方真是……」子微喉頭微滾,「你們是在胡鬧嗎?」
楚璠蜷起手指,稍顯遲疑:「我倒是,沒有覺得畢方胡鬧。」
她摸上腰側的白澤劍,指尖貼著鞘身紋理,輕聲問:「畢方昨日問我,為什麼您喝了血之後,還要每夜閉關。所以我其實挺害怕,這血液對您無用。」
「但是應該是有用的,所以……」楚璠的聲音很低,「是不夠嗎,您太剋制了,那些血是不夠的對嗎?」
血液可以當引子,取得少了,就只能是藥引。可楚璠在外面聽到那些聲響時,又隱隱覺得,肯定不止於此。
子微朝她看去,四目相對,呼吸都漸低。
血液是可以止痛的,只是子微覺得沒有必要。
她瞳孔很深,烏銀一般的顏色,偏偏清澈見底,也通透到底。
子微笑了一下,無奈道:「坐著吧,先把自己擦乾。」
楚璠披上毛毯,掌心裡握住暖茶,橘黃色的燈籠擺在面前,光芒照耀著小小一角,她看到了書桌上的一局殘棋。
「道長也喜歡下棋嗎?」楚璠嘬飲一口茶水,嘆道,「我阿兄在皇宮時,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書下棋了。」
因為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一眼望到頭的日子,時間太過長久,難以消磨。
子微果然道:「不算喜歡。」
他只著一件單薄的中衣,銀髮微溼,衣領稍敞,露出小半流暢的鎖骨線條,輪廓清晰,發冠也沒有白日完整,因此顯得有些平易近人。
不如往常清冷。
子微看到桌上的燈盞,這是他前些日子送的紗燈,沒想到她一直帶在身旁。燈上畫著金鯉漁火,紅黃交錯,筆觸細膩,暗含風骨。
是他少時的東西。
子微掩唇清咳,決定還是先聊正事:「你的血並非不夠,血液如同藥引,只有疏通之效,不是按劑量來算。」
「這件事急不得。」子微把棋子收回盒中,語氣很淡,「你有空在外面蹲著,還不如多看看典籍,修靈築基。」
楚璠哽了一下,以為子微嫌她不夠勤奮,撓撓頭,辯解道:「其實我有在努力的……」
她把桌子上的小燈籠抱在懷裡,手上捻訣,燈籠裡的火芯隨著動作,一明一暗,忽閃忽現,譜出獨特的節奏。
她才入道兩天,天賦不高,能控制焰燭,對常人來說,私下裡應該算是勤奮了。
楚璠抱緊燈籠,小聲道:「我在外面蹲著,也沒有耽誤修煉的。」
她倒是真心誠意,子微居然在這話裡品出了一絲自豪來。
她低垂著睫,髮絲自臉側流淌,在燈光下泛出瑩潤光澤。子微無端神思飄忽,想到她剛剛縮在牆角的畫面。
滿目大雪,還有蹲在角落的少女,斗篷逶迤垂地,凍到手指發青,原以為是在受罪,她自個兒竟然還有些自得其樂。
真倔啊。
子微笑了,道:「你居然還有這份心思。」
楚璠瞄他兩眼,抿唇笑道:「道長沒生氣了吧?」
子微抬了抬眉,稍顯詫異:「你是認為我在誇讚你嗎?」
「啊?」楚璠恍然大悟,「原來不是啊……」
「當然不是……」子微不知道拿她怎麼辦,想了想道,「腕上傷口莫要沾水,把紗布換下來吧。」
其實可以直接耗費靈力幫她癒合的,可是愈了終究要再劃,修復好後隔天就要破開,反反覆復地疼,那還不如不幫。
楚璠醞釀了一會兒,點點頭,把溼掉的白紗褪下去,露出沾著紅絲的傷口。
她的動作不夠緩,甚至有些粗暴,還未愈的傷口裂開,迅速流下一股血液,腥香散了滿屋。
子微覺得她是故意的。
楚璠確實是故意的。她觀察著子微的神色,果然看到他睫毛顫了顫,長眉一壓,閉上了眼睛。
道長脊背挺拔如松柏,霜發撲了滿身,無一絲凌亂,無一毫塵埃。
只是他的眉頭在皺。
這血是有用的,或者說,傷害她是有用的。即便他多次轉移渴血的目光,在吸血時壓抑自己的呼吸。
他總是在控制自己,而楚璠覺得,這是沒有必要的。
她心裡藏著別的念頭,若道長解封破障好過一些,她的罪惡欲也可以少一點。
子微忍著食血的念頭,想著等她收拾完畢,快點把她趕回去。
可是她接下來的動作和話語,讓人有些出乎意料。
空曠的房間裡,楚璠的聲音低柔,卻又清晰:
「我幼時在楚國,見過不少人情冷暖。除了阿兄,我幾乎不相信任何人。」她頓了頓,繼續道,「其實不瞞您說,一開始在路上聽聞您仁德名聲在外,我是不太相信的。」
子微覺得那鮮血味兒更加濃了些。
楚璠的聲音未停:「現在是真真實實地相信了,並且欽佩。只是我阿兄曾告訴我,人這一輩子,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有些可以放手,有些不能。在合理的範圍之內,是可以自私的。」
子微睜開眼睛。
腕上的口子被她拉得更開,鮮血流了一臂,楚璠臉上沒有一絲異色。
她看著子微的反應,慢慢把手臂送到他的嘴角。
他眼眸湛然清透,目下一片空明。
楚璠又說了一遍,認認真真:「子微道長,您是可以自私的。」
可以自私。
子微在心中慢慢把這四個字拆解拼湊,說不清是什麼感受,只覺得那端放在眼前的血肉,腥香無比,像是帶著某種罪惡的泉,卻偏偏脈脈的,和那言語一起,一點一滴地浸進肺腑。
血液從楚璠的腕上流出,因著二人靠近的動作,滴落在子微的手指上。
溫熱的。
子微忽地一笑,不是那種往常般溫和低柔、如春風和煦的笑。他淡淡揚唇,眉心紅痕灼灼,顏色惑人心智,看起來很虛幻。
他慢慢地抬起手指,指尖與紅唇相觸,含上那一滴落下去的血。
喉嚨滾動,吞嚥宣告顯。
子微道:「你知道嗎,從來沒有人說過,崑崙子微可以自私。」
半妖之體,本就比尋常妖族多了一分不可自控。即便他久居崑崙,不理人世,正道也對他多一分忌憚。
他不能出一絲差錯,更不可以抱有私心。
「自私」一詞,於他而言,是最不可能出現,甚至不能提起的東西。
「為什麼不可以?」楚璠不喜歡這種說法,皺著眉,「憑什麼不可以?」
「人都是可以自私的。」她道,「只要不越軌,不超出底線,在能控制的範疇之內,私心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東西。」
她有點心虛,聲音漸弱:「我求見您,想要救出阿兄,是有私心的。」
她如此主動奉血,當中摻雜著許多東西,也不乏愧疚。
可是她突然又勸服了自己:「所以道長也不需要壓抑痛苦,無須強忍慾望。」
「這是正常的。」楚璠又重複了一遍,「偶爾放縱,這是很正常的。」
子微沉默了很久。
其實他也曾遲疑過,為何自己的鴛花之主是個柔弱無依的女子,但是現在,他心裡彷彿有了答案。
天狐一族知天命,卻不能算自己。
一潭死水的生活要成為過去了。
伴生鴛花總是會指引他們,去尋找自己缺失的一部分。
「千年前,有個人曾說過,我是天生的惡者,是異物,註定瘋魔墮落。」子微看著她,眼神平靜。
「可是千年已經過去,而您依然是德高望重的子微先生。」楚璠很快反駁道,「那個人顯然錯了。」
她目光垂落:「有很多人,總會拿自己的判斷,用一句話替人斬斷後路。」
楚璠看著桌上的橘色小燈:「我遇到許多這樣的人,他們的判定和預言虛偽至極,卻又毫不負責地決定了別人的一生。」
子微道:「可說出那些話的,是我的母親。」
楚璠愣了一瞬,有些怔忡。
若是尋常人聽到這話,必會有些驚訝,更何況楚璠這樣的人,不像是會偽裝的性子。
可她避開了這個話題,避開了母親,沒有訝異,肩膀塌下去,眼神里甚至閃過一絲張皇。
「是……是嗎?」楚璠喃喃道,「其實母親也一樣。」
她顯然不想談論這些,二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她的手臂還抬著,被晾了這麼久,有些酸澀。楚璠神色落寞,剛剛想放下,就被子微拉住了。
他聲音低沉柔和:「閉上眼。」
子微指節修長白皙,扣住她的腕子,然後慢慢垂首,咬住溢血的傷口。
咬吮觸感明顯,牙齒探進血肉的摩擦感,也非常鮮明。
楚璠合住雙眼,感受子微一點點貼近,粗糙、尖利、冰涼,說不出來的感覺,逐漸裹住楚璠的脊背。血液在流失,疼痛感並不明顯,彷彿被麻痺了。
楚璠徐徐放鬆身體,等待著結束。
因為兩人靠得太近了,她能聞到一絲不屬於自己的氣味,很輕很淡,像是松竹葉尖的一捧雪,始終瀰漫在周遭。
所有味道融合在一起,讓楚璠有點昏昏欲睡,恍惚間,手心似乎蹭到什麼東西,滑而軟,帶著毛茸茸的觸感,一觸即消。
時間被拉得很長,這次更是久久未停,說不出來過了多少時辰,待牙尖鬆開時,楚璠已經有些迷濛了。
未等她張開眼皮,子微率先捂住她的眼睛,音色沙啞:「先別睜開。」
楚璠感受著眼皮上的冰冷指尖,微微點頭。
「我想略顯唐突地問問你。」子微拿起桌上的軟裘,單手輕抖,然後蓋在她肩上,「楚姑娘,真的一點都不討厭妖嗎?」
其實仙妖兩族關係已經漸漸緩和,不像百年前那般截然對立,壁壘分明。年輕一代的修士,大多都不在乎這個。
楚璠甚至有些詫異他為什麼問這個,她在黑暗中搖搖頭:「從沒有過。」
「那沒事了。」
楚璠感受到柔軟的裘衣,繞著她的肩背鋪開。子微放下手,輕聲道:「姑娘明日再來吧。」
「好像有什麼東西,你不太願意講。」子微把她散著的長髮撩到耳後,「以後如果還有機會,希望你可以告訴我。」
「還有,下次……」子微低垂眸子,微微一笑,「我會在合理的範圍之內,自私一點的。」
手掌緩緩移開,楚璠隨著動作一點點看清了他弧度流暢的下頜,銀髮披在一側,耳旁的玲瓏玉幽光皎皎。
子微退了一步。
等到兩個人的距離拉遠,楚璠才回過神,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還……疼嗎?」子微看到她的動作,略一頓身。
「沒有,不是疼。」楚璠垂下頭,小聲說,「沒什麼感覺。」
她暗暗想,子微道長的牙齒有點尖,涼絲絲的,一咬下去,她整隻手就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
有點癢癢的。
「我明日會再來的。」楚璠抱起燈盞,略顯窘迫地問,「要不要重新約個時間,白天夜裡,各一次?」
子微遞給她一段白紗,看楚璠雙手不便,就低頭替她繫上:「日間午時,夜裡子時,這兩個時辰,是最有效的。」
皆是金烏與月色最滿的時間段,只是略微有點不方便。楚璠在心裡好好排了排日程,點點頭:「那我每日讀完課程便來。」
子微頷首,動作未停。
他綁白紗時很細緻,指節弓起,掌心微壓,虛蓋在楚璠腕上,白紗在長指上很柔順,被挽成一個雙結。
蝴蝶結樣式的,顯得活潑。
楚璠鬆了口氣,甩甩袖子:「上次您打了死結,我回去沐浴,好久都未解開呢。」
他第一次嘗血的時候,食血念頭太強,沒有忍住,雖然取血甚少,但是氛圍陰沉,動作其實有些粗暴。
子微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不在意嗎?」
「在意什麼?」楚璠眨了眨眼。
「被當作血奴一般予取予求,你不會覺得難受嗎?」
飲血破咒是必須實現的一個步驟,而子微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並不想成為完完全全喝血克欲的奴隸。
更何況,她還是一個柔弱無依的小姑娘。
他多嘗飲幾滴,不僅覺得是在放縱,甚至會有一絲負罪感。
肩背上的裘衣輕柔,暖烘烘的,楚璠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也是有所貪圖的。」她說得磕磕巴巴。
「這不算什麼的。」楚璠聲音略低,由衷道,「我上山之時,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掉。遇到您,已經是我的幸運了。」
「更何況,我來這裡也帶有目的。若以後救出阿兄,道長別說要我的血了,您是我的恩人,做什麼都無所謂的。」
子微笑道:「你很喜歡提你兄長。」
「阿兄對我很重要。」楚璠垂著腦袋嘆氣。
子微視線掃過她的手背,抱著燈籠,捏得緊緊的,指尖還有些泛紅,有點像是被凍傷。
她縮了縮脖子,小心問:「那……那我可以走了?」
「先等等。」
楚璠步子剛抬,還沒來得及轉身,就又停了下來。
子微示意她把燈籠端起來:「這樣就好。」
楚璠愣了一下,伸直手臂,往前遞過去。
崑崙日照很短,黑夜總是又長又寂。楚璠這幾日大多時間都是靠燈籠照明的。
子微抬起手臂,單指結印,只在上面淺淺一劃,燈籠的光漸漸澄明,越來越亮,直到盈滿整個屋子。
那盞燈籠在楚璠手心發熱發燙,火苗深紅豔麗,猶如暖爐,散起鎦金色的光輝,通明燦爛。
楚璠小小「哇」了一聲,很輕,眉梢漾著喜悅。她現在還只能抖出小火苗呢。
子微慢慢把手放下去:「回去吧,路上小心。」
楚璠把「小暖爐」抱在懷裡,一張臉在燈籠的映照下,十分柔和。
「謝謝道長。」
她披上軟裘,毛茸茸的帽簷沾在頸側,又道了聲謝才離開。
一步一個腳印,簌簌飛揚的雪花,還有靴子落地的「咯吱」聲,她抱著燈移動,像一個暖融融的小橘子。
楚璠走之後,子微推開門,外面細雪綿綿,末散下來,隨風沾衣,不一會兒就落了滿身。
崑崙寒雪,千年來都是如此。他與畢方不懼冷熱,這麼多年也算習慣。
而今,他居然猛地覺察,確實太冷了。
楚璠回到房間之後,給亮澄澄的燈籠遮了一層紗,這樣燈光就暗下來,滿屋淡淡的橘光,讓人感覺很安心。
窗外沙沙細雪,屋裡蒙朧細火,混沌的長紗影子,晃來晃去,襯得此處安靜極了。
楚璠手腳冰涼,盡力把臉挨近泛暖的燈,彷彿有幽幽的木質香,絲絲縷縷地竄進鼻尖。
夢裡沒有這般暖的燈籠,只有鵝毛般的大雪,化作冰涼的利刃,一下下淹進脖頸裡,冰冷徹骨。
楚國皇宮裡,大部分時間都是極安靜的。
她與阿兄其實沒過上多少好日子,她更是甚少有歡快的時候。
楚璠的親母是掖庭的洗腳婢——那種旁人眼裡最看不起,趁著皇帝醉酒,求主子一|夜|歡愉,以身換位,妄想一步登天當鳳凰的女子。
老皇帝昏庸無能,皇嗣凋零,只有一位皇子,懷的時候不足月,生來帶有弱疾,御醫說他活不過十五歲。
人人都想給老皇帝再生個兒子,可惜全都是女兒。
楚璠的親母也懷了身孕,皇帝大喜,封為淑貴人。可惜她粗鄙愚蠢,目中無人,那段時間裡趾高氣揚,得罪了不少人。楚璠覺得她那些日子應該很快活,所以之後才那麼恨自己。
她沒有腦子,覺得自己孕期嗜酸,生下來的定然是兒子。
可她歡歡喜喜整整九個月,卻生出個女兒。
老皇帝荒淫無道,暴戾恣睢,轉頭就忘記了這個洗腳婢,投入下一個舞姬的懷抱。她一個沒有身世地位的女子,旁人眼裡鄙賤的下人,自然是眾矢之的。
沒過幾個月,她就因行事過激被打入冷宮。其他宮妃笑話她,這輩子都只能是個端不上臺面的婢子,能讓她活著,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楚璠心裡真的覺得很對,給吃喝,冬天甚至還能有些炭火,日子這麼過著,不好嗎?
可她母親不肯啊。
楚璠覺得,她是不能被稱作母親的。
別的女孩兒想到幼時,應該是腳上的雞毛毽子,別在髮髻上的小珠花,或者是某個大人給的甜蜜餞兒。
而她,是鞭子。
裹著牛筋的軟鞭,打一下就能把瘀血鑿進骨頭裡似的,抽在上臂和小腹,大腿和後腰,傷筋動骨般地疼,一個小孩兒哪忍得住。
冷宮裡是沒有僕人的,她從小沒人說話,沉默木訥得很,有老嬤嬤瞧著心酸,總會悄悄塞給她點東西。
有時是饅頭,有時是些火燒芋頭,只有很幸運的時候,才能嚐到別人不要的糕點。楚璠還小,正是依賴母親的年紀,看見她醉醺醺地臥倒在床上,很怕,但還是想親近她,就用自己的小手握著掉渣的金縷糕,輕輕喂進她的嘴裡。
楚璠說話都不利索,細聲細氣地開口:「阿孃,起來吃點東西,今日有甜的。」
床上的女人還在夢中,翻了個身,不耐煩地揮手,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小畜生,滾開……聽著你說話就煩。」
夢裡也在嫌棄她。
楚璠呆呆愣著,手裡的金縷糕碎成渣,她舔了一口,又道:「阿……阿孃,今日的糕點甜。」
她想說,您別再叫我小畜生了,可她不敢。
旁人都有名字,她沒有,她只知道自己應該是姓楚的,老皇帝嫌她是個姑娘,連名字都沒有賜。
冷宮,又稱別宮,屋門由外倒鎖著,只有一扇窗戶是活的,和外面猶如隔了一道天塹,楚璠從小就知道,她們是被放逐的。
是被人放棄的。
有些心術不正的宮女,嫌冷宮偏僻,冷粥冷菜也沒有油水可撈,每日來了,跟喚狗兒似的,陰陽怪氣地叫她一聲「九公主」,然後就用手遮住唇咯咯笑。
楚璠心裡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
但是她想,母親,是生她育她的人,應該是不一樣的。
楚璠用胖乎乎的小肉手,扯了扯孃親身上的被子,她想找人說話,像在外面看到的小宮女一樣,有嬤嬤疼,有花毽踢。
被子一拉,冷風直灌而入。
淑貴人,哦不,應該稱呼她原本的名字——春柳,她做著榮華富貴的夢,忽然驚醒,她才不管楚璠在做什麼,她只是想找個宣洩的出口。
她氣急,快速拿起了床邊的鞭子:「畜生!喊我幹什麼!別叫我娘!」
楚璠翻滾在地上,蜷起身子:「阿……阿孃。」
春柳身子一抖,像是要擺脫掉什麼髒東西,聲音尖厲:「誰是你娘!不許喊,聽到了嗎?不許喊!」
「畜生,垃圾,你怎麼就是個女的,沒用的東西,你怎麼就是個女的!」她一邊尖叫,一邊揮臂,一下比一下重。
嗅著母親身上傳來的酒味兒,在激烈的罵聲和鞭打中,楚璠護著肚子縮成一團,把碎成渣的金縷糕捏在掌心。
她不該是個女孩子嗎?
她還那麼小,卻已經明白了「悲涼可笑」四個字的含義——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打死,是不是這世上的獨一份?
這麼渾渾噩噩長到六歲,她沒先死,施暴者卻死了。她母親在一個雨夜猝病而亡,但即使死了也得不到皇上的憐惜,被人用草蓆裹著扔了出去,沒留下半點痕跡。
楚璠沒有很難過,只在髮髻上別了朵白花,旁人罵她沒有孝心,她一點也不在意。
她勤勤懇懇地活著,某日清晨熬粥時,突然被老嬤嬤拽住,說小皇子在選近身玩伴,宮裡適齡的女孩全去了,嬤嬤看她可憐,花了點兒銀子,送她去試試。
她這一輩子都像是被推著走的。
楚璠跟那些公主一齊跪在地上,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被選到。她營養不良,瘦得像棵豆芽菜,面黃肌瘦的,完全不似旁人粉雕玉琢。
那些人都很乾淨,這個房子也很乾淨。
薰香燒得濃重,蓋著一層厚厚的藥味兒,內殿的擺設非常精緻,有一堵牆般的落地大屏風,繪著青鳥白梅,清幽寂靜。
她和這裡格格不入。
每年分發的布匹,母親不是去換了酒就是去賭,她垂眼,看見自己裙襬上的暗黃汙漬、能抻到小臂的袖子,只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在一個世上。
特別是那位正中位置上的小皇子。
如珠如玉的一位小皇子,她只悄悄瞥了一下。沒見著臉,看到他抱著鎦金暖爐的一雙手,修長如竹,有著病弱的蒼白。
她那時怎麼都想不到,這樣的一雙手,天生就是用來使劍的。
她也怎麼都想不到,為什麼那雙手,浴著暮色的光,金燦燦的,伸直,緩緩指向了她。
清晨,楚璠是被外面的銼門聲吵醒的。
昨日做了噩夢,身子都跟著酸,背上臂上好似還在痛,楚璠揉揉眼,帶著點惺忪的睡意,外面的聲響還在震盪不休。
她的手顫了顫,心口咚咚地跳,等了幾息後才緩過來。
她披上衣服,開門探出一個頭,虛弱得很:「什麼人……」
然後看到一隻鳥撲稜著翅膀在外牆啄來啄去,尖喙長而硬,一捅一個準,牆內已經開始簌簌掉灰,泥皮落了一地。
「畢方……」楚璠倒吸一口涼氣,百思不得其解,「你在幹嗎啊?」
畢方看她已經起床,就更加不端著了,長喙裹挾靈力,一下把牆面鑿出個大洞來。
「崑崙的客房是百年前立起來的,大多都是閉關居所,黑而無光。」畢方懶洋洋道,「先生說給你破個窗。」
「我尋思你也不會那麼笨吧,難道半夜還會摔跤嗎?」畢方拉長嘴角,一臉悶悶不樂。
其實沒什麼不方便的,楚璠原想讓他停下,可畢方速度極快,沒一會兒就把洞刨好了。
她只能回答:「我摔不了。」
過了會兒,楚璠又有點好奇:「為什麼崑崙到處都是閉關居所?」
她上山時確實發現,子微道長居在峰頂,沿小路而起的閣樓偏僻寂靜,鮮有人來。於高處俯瞰,這些閣樓更像星盤,按照二十八星宿環列布開,像是陣法。
這幾日讀了崑崙的舊書,東方七宿的第五宿,恰巧就對應著子微的竹樓,是心宿,心月狐。
這種東西,都是鎮壓什麼兇惡之物的異術。
「你問那麼多幹嗎……為什麼要建那麼多閉關室,當然是因為先生需要啊。」畢方化為人形,給那個洞安上紗窗,彆扭道,「你懂什麼!」
他語氣嫌棄,甚至夾雜著不耐煩,但是手上安窗的動作利落乾淨,也認真細緻,倒是一直沒有停。
昨日離火失控的樣子被她看到,現在單獨相處,畢方渾身都不舒服,連忙把子微佈置的任務弄好,轉身就要走人。
楚璠叫住他,聲音遲疑:「道長要經常閉關嗎?」
畢方停住步子,怪聲怪氣地「呵」了一下:「你上崑崙,破掉封山禁制之前,就沒想過他身體不適,要經常閉關嗎?」
楚璠握著白澤劍的手一頓,輕聲開口:「旁人議論說,子微道長已經半步登仙,我原以為……」
畢方重重「哼」了一聲,把她的話給打斷:「別人說什麼你便信什麼?」
他提起這事兒,必要生氣,面色難看得很,說話也捻著股尖銳的諷刺似的:「你們不過都是利用他罷了。」
他又憤憤道:「利用完之後,偏還要怕他。」
還好他這次剛挨完罰,痛猶在身,沒起一時之氣把楚璠給扔下山。
畢方涼涼瞥了楚璠一眼:「你知為何先生半步登仙,卻依舊要避守崑崙?你知為何正道一派視他為殺器,卻從不肯承認他統御天下之能?」
他一步步前進,楚璠一步步往後退。
「百年都過去了,若蒼生依舊太平,你們還能想到崑崙有個避世的子微嗎?你們人族,本就虛偽狡詐,極其善變。」
楚璠仰頭,透過雪末,看著畢方冷嘲的眼神,竟無言以對。
山風忽起,捲了一陣風來,二人的髮絲飛飛揚揚。楚璠面目蒼白,唇也乾燥,睫毛顫了又顫,像是想開口,又放棄了。
畢方突然回想起,她這幾日是一直被取血的。
這人被罵了不會還嘴,被諷刺也不吭聲,柿子一樣又軟又爛,偏偏一張臉仰著,像是把這帶著偏頗的話聽了進去,不解釋,也不怨懟。
好像他說的這些氣話都是對的。
畢方突然就覺得有些沒意思,無趣。
他忽然開口:「楚姑娘,你昨日看我顯露妖形,前日遭我襲擊,說來算去,其實按著我們妖的規矩,若要分個對錯,我應該和你打一架的。」
「勝者,可以撥亂反正。」
畢方又搖了搖頭:「可你修道不過數日,一身凡體,我怕給你撞碎了。」
楚璠抿了抿嘴角,不語。
「至於你私闖山門……」他下巴一仰,反身走了,「算了,反正也是遲早的事情,不是你,就是別人。就修道界現在苟延殘喘的廢物勁兒,還不是要讓先生出來給你們收拾爛攤子。」
前路風雪盛,畢方踱著步子,慢悠悠向前移步。
「軒轅族,畢方鳥。」
畢方一頓,身子停下,扭頭。
楚璠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從始至終都毫無怒意,只是這麼看著他,非常平靜,神色坦蕩。
她音色柔和:「我今拒戰,是因為還需獻血,若上不得峰,怕是會耽誤事情。」
「如果可以,待此事完畢。」
她輕輕一笑,而後道:「就按你們妖族的規矩,打一架吧。」
楚璠敲了退寒居的門,沒過一會兒,裡面傳來了低柔的聲音。
「進來。」
天光隨著竹門開合的縫隙落入,子微背脊挺拔,白皙修長的手執著一冊書,薄薄的光映了半張側臉。
他先向楚璠頷首,而後視線又落在紙張上,似不經意道:「你今日來得很早。」
楚璠坐在往常的位置上,點點頭:「醒的時辰早了些。」
「是畢方又任性了吧。」子微皺眉,指尖掠過書頁,「確實該要好好敲打一番,這麼多年了,還是如此恣意妄為。」
「和他沒什麼關係的。」楚璠想了想早上的情形,忍俊不禁道,「畢方清晨便來給客房開窗,還挺努力的。」
子微搖頭,肯定道:「他定不止說了這些。」
楚璠把白澤劍放在桌側,笑了笑:「我只是有些不懂,他們一族,妖身被旁人看到了,是要打一架的嗎?」
「打一架?」子微微訝,「他來崑崙這麼多年,沒什麼長進,還好意思和你比試?」
楚璠默默垂頭:「呃……」
只是很快,子微又稍顯歉意道:「倒也不是說此舉不對,只是他修法時間和你比起來,實在是勝之不武。」
其實這話的意思楚璠也曉得,不過就是她入道太晚,至今還沒好好修什麼法術,和旁人切磋,一眼看去就沒什麼贏的可能性。
子微如此替她著想,楚璠還有些受寵若驚。
她便解釋道:「其實比試最終的目的,不是輸贏。」
妖族更趨向弱肉強食,自由競爭,凡事若起了矛盾爭執,各執己見,不用那麼多彎彎繞繞,打一架便可分勝負,誰拳頭硬就聽誰的。
她邊擼袖子邊說:「我知道自己會輸,但阿兄從前說過,若只知難而退,畏縮不前,任誰都會看不起你的。」
又是她那個阿兄。
在楚璠口中,阿兄意志堅定,完美無瑕,可若當真如此,她怎會當了十年血奴,至今沒有修得一絲法術?
真是怪異。
子微把書放下,揉揉眉心:「你這麼說,倒也沒錯。」
只是看到楚璠乖乖把手臂放桌上,一雙眸子黑白分明,亮晶晶地看著他,子微又有些想笑了。
「莫要急切。」子微清咳兩聲,在桌上挑了本書遞給她,「你今日來得早,先看看別的東西。」
楚璠翻開書籍,上面寫的大都是觀星勘陣之術,她翻了幾下,果然看到了完整的二十八星宿圖。
「月宿取白芷,尊皇夏腎堂。秋蘭得相佩,閒視必兇藏。」她輕聲念道。
又是二十八星宿,崑崙山的走勢佈陣,便是按照這個斗宿三星而成。而退寒居此處,正處於東方蒼龍心宿中的第二段,名大火,連綴而成便是:「天之四靈,以正四方。」鎮壓極兇極惡之魂。
而子微道長要經常閉關。
總覺得道長意有所指,楚璠悄悄往上瞥了一眼,從他翻書的手指慢慢移到面上,如白玉溫潤的膚質,眉心紅紋灼而亮眼。
楚璠覺得他耳上玉墜彷彿閃了一下,發出熒熒藍光。
又像是錯覺。
「道長……」楚璠決定還是問他。
「崑崙的閉關居所,連繞山脈,綴成一段星宿,陣眼便是您的退寒居。」楚璠遲疑道,「您是要……讓我知道什麼嗎?」
子微移開書冊,將臉露了出來,微微側首,就這麼看著她。
「唉……」他低下頭,長髮順著滑落在一側,「你終於發現了啊。」
聲音像是帶笑:「天下人道崑崙子微清正高華,至仁至善,所以你就被騙了過來,甚至連問都沒有問清楚我到底是什麼人。」
楚璠半晌沒有回過神,不知道此話何意:「您在說什麼?」
「您是在……嚇唬我嗎?」她語無倫次,「可您實在不像是……」
如果道長心思不善,她在第一天大雪封山之時,就已經葬身於此了。
「噓。」子微兩指並在唇角,「你先過來。」
楚璠有些猶豫,身子顫了顫,然後像是下定決心,又慢慢湊近。
子微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上山之時,我沒有告訴你,但仔細想想,確實應該要讓你知道了。」
他開啟五感後,銀髮的尾梢染了一抹藍,眉心紅痕越發妖豔,雙瞳泛著幽藍異色,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這次會有些不同。」
他靠了過去,握住她的手腕,喉嚨滾了滾:「你會怕嗎?」
他俯身,外層紗衣垂落及膝,縛著的白紗已經散了,露出了胳膊上的暗紅梵文,浮動著流光,似乎深深紮在了蒼白有力的肌肉裡。
子微靠得很近,比嘗血的時候還要近,與她對視,睫毛濃密得似乎要撲出來,眼梢向上勾著,動人心魄。
楚璠一下子就愣住了,看著他瞳孔裡的一抹幽火,道出自己的猜測,輕輕開口。
「您……您不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