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穿了。」
「可是會冷的!」
「我說不用。」
或許是聽到聲音,康晴走了出來。「又在鬧什麼脾氣?」
「沒事,我走了。」
「啊!美佳小姐!小姐!」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聲像是要蓋住妙子的呼喚。美佳背對著父親的斥罵,跑向大門。從玄關到大門是一條花木扶疏的甬道,向來是她所喜愛的。為感覺季節的變化,她有時甚至會刻意放慢腳步。但是,現在甬道的長度卻讓她痛苦萬分。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她這麼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裡的另一個她冷冷地問:你是哪根筋不對?對於這個問題,她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很生氣!我有什麼辦法……
第一次見到雪穗是在今年春天。康晴帶著她和優大兩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個令人驚豔的美女來招呼他們,那正是雪穗。康晴對她說,他想為孩子們添購新衣,她便命店員接二連三自後面取出衣服。這時,美佳才發現店裡沒有別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們包下來了。他們姐弟倆彷彿成了模特兒,在鏡子前不斷換裝。沒過多久,優大便苦著臉說:「我累了。」
美佳正處於愛美的年齡,穿著精選的名牌服飾,當然不可能不開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這個女人究竟是誰?同時,也感覺到她與父親多半有特殊的關係。在挑選美佳的小禮服時,美佳懷疑她可能將與自己和弟弟產生特殊關係。
「有時全家會受邀參加宴會吧?這時美佳要是穿著這件衣服,一定會豔冠全場,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對康晴這麼說。
她親密的口吻也讓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經的,是她的說法帶有兩種微妙的含意:一是她本人當然也會參加那場宴會,再者便是將美佳視為自己的附屬品。
看過衣服後,開始討論該買哪些。康晴問美佳想要哪幾件,美佳猶豫了,她都想要,很難取捨。「爸爸決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歡。」
聽美佳這麼說,康晴說著「傷腦筋」,挑了幾件。看著他選的衣服,美佳想,果然是爸爸的風格,選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氣質的衣服,不暴露,裙子也很長。這樣的偏好與逝去的母親相同,媽媽仍不脫少女情懷,喜歡把美佳當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畢竟受到媽媽的影響,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最後,康晴詢問雪穗:「你認為這樣如何?」
雪穗雙手抱在胸前,望著衣服說:「我倒是認為,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華麗、活潑一點的衣服。」
「是嗎?如果是你,會選哪些?」
「如果是我的話……」說著,雪穗選出幾件衣服,大多是較為成熟,卻也略帶俏皮的風格,沒有一件屬於少女風。
「她才初中,會不會太成熟了?」
「她比你以為的大多了。」
「哦?」康晴搔搔頭,問美佳怎麼辦。
「爸爸決定就好。」她說。
康晴聞言向雪穗點點頭。「好,那就全部買了。要是穿起來不好看,你可要負責。」
「放心吧。」對康晴這麼說後,雪穗朝著美佳笑,「從今天起,就別再當洋娃娃了。」
那時,美佳感覺心裡某處似乎被踐踏了。她認為把她當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了侮辱。回想起來,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對雪穗產生負面情感。
自那天起,美佳與優大就時常被康晴帶出門,與雪穗一起用餐、兜風。和雪穗在一起的時候,康晴總是異常興奮多話。美佳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偶爾休假出門,康晴多半悶不吭聲。他在雪穗面前卻滔滔不絕,而且無論大小事他都要徵求雪穗的意見,對她言聽計從。每當這時,父親在美佳眼裡便化身為蠢到極點的丑角。
七月的一天,康晴告訴她一個重大的訊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詢問,而是知會。他說,他要和唐澤雪穗小姐結婚。
優大愣住了,看上去雖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對於雪穗將成為新媽媽似乎並不排斥。美佳認為那是因為他還沒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親過世時,他才四歲。美佳直言她不太高興。還說,對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親是她唯一的媽媽。
「這樣很好,」康晴說,「我並不是叫你忘記死去的媽媽。只是這個家會有新成員,我們會多一個新的家人。」
美佳沒有說話。她低著頭,在內心嘶吼: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然而,她無法阻止已經開始轉動的齒輪。一切都朝著美佳所不樂見的方向進行。康晴為了能夠迎娶新歡而樂不可支,她打心底瞧不起這樣的父親。一想到父親竟變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無法原諒雪穗。
若問她究竟不滿意雪穗哪一點,她也答不上來,到頭來,只能說是直覺。她承認雪穗的確漂亮,也佩服她的聰慧。她那麼年輕就一手掌管好幾家店,必定有過人的才幹。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她心裡不斷髮出警告:絕不能對這個人掉以輕心!她感到這女人釋放出來的氣韻中含有一種異質的光,是他們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這種異質的光,絕不會為他們帶來幸福。
但是,也許這種想法並不是美佳獨自醞釀出來的。但可以確定,其中有幾分的確是受到某個人的影響。
那人便是筱冢一成。
自從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頻繁造訪。他是眾多親人中唯一堅決反對這樁婚事的人。美佳好幾次偷聽堂叔與父親在客廳的對話。
「那是因為堂兄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會是個安於家庭、以家人幸福為第一的人。拜託你,可不可以重新考慮?」一成以懇求的語氣說。
然而康晴的態度卻顯得不勝其煩,根本不把堂弟的話當回事。漸漸地,康晴對一成心生厭惡,美佳好幾次親眼看到他佯裝不在家,拒見一成。
就這樣,三個月後,康晴與雪穗結婚了。他們並沒有舉行豪華婚禮,喜宴也很低調,但新郎新娘顯得極為幸福,賓客也相當愉快。唯有美佳暗自擔憂,她認為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不,也許並不止她一個人,因為筱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裡有新媽媽的生活開始了。表面上,筱冢家並沒有太大變化,但美佳感覺得到,很多事情確實在改變。過世母親的回憶被刪除,生活形態也變了樣,連父親的個性都變了。她的生母生前喜愛插花。玄關、走廊、房間角落等處,總是裝飾著與季節相呼應的花朵。如今,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為華美,其氣派豪華的程度,任誰都會為之驚歎。只不過,那些並不是鮮花,全是精巧的人造花。
會不會連整個家都變成人造花?
5
搭營團地鐵東西線在浦安站下車,沿葛西橋通朝東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在舊江戶川這個地方左轉,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築矗立在小路上,門柱上寫著公司名稱「sh油脂」。沒看到警衛,笹垣直接進了大門。
穿過卡車並排停放的停車場,一進建築物,右邊便是小小的接待臺。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在寫東西。她抬頭看到笸垣,驚訝地皺起眉頭。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見筱冢一成。看過名片,那人的表情並沒有緩和下來,沒有頭銜的名片似乎無法打消人的戒心。「你和董事有約嗎?」她問。
「董事?」
「對,筱冢一成是我們的董事。」
「哦……有,我來之前和他通過電話。」
「請稍等。」
女人拿起身旁的電話,撥內線到筱冢的辦公室。說了幾句,她邊放下聽筒邊看著笹垣:「他要你直接進辦公室。」
「啊。請問,辦公室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