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還好嗎?」她想借此挖苦他。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陰影,搖搖頭:「半年前去世了。」
「啊……請節哀順變。是因病去世嗎?」
「不,是意外,噎死的。」
「吃了年糕之類的東西?」
「不,是棉花。」
「棉花?」
「她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吃了棉被裡的棉花。我實在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取出來一看,棉塊竟然比壘球還大。你能相信嗎?」
典子搖搖頭,感到難以置信。
「我又難過又自責,有一段時間沒心思做任何事。可是,傷心歸傷心,心裡卻不免感到鬆了一口氣,想,啊,以後再也不用擔心媽媽亂跑了。」藤井撥出一口氣。
他的心情典子能夠理解。因為工作的關係,疲於看護的家屬她見多了。但是,她想,這可怨不了我。
奶茶送了上來,她喝了一口。藤井看著她,眯起眼睛。「好久沒看到你這樣喝紅茶了。」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該如何作答。
「其實我母親走了,我除了鬆了一口氣外,也有種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繼續說,「就是,現在她應該願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說的她是指誰,你應該知道吧?」
「已經那麼久了……」
「我一直忘不了你,我跑到你公寓那裡去。那在我媽去世後一個月左右,我才知道你和別人一起生活了。老實說,我很震驚,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讓我非常驚訝。」
典子看著藤井:「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見過他。」
「不會吧?」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他的長相我記得很清楚。」
「你在哪裡見到他的?」
「就在你身邊。」
「什麼?」
「那是去年四月的時候。我老實跟你說吧,那時候我只要一有時間,就到醫院或公寓那邊去看你,只是你沒有發現。」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搖搖頭。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人暗中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雞皮疙瘩。
「但是,」藤井似乎沒有察覺她的不快,繼續說,「那時候觀察你的,不只是我,還有一個人。他來過醫院,也去過你公寓。我覺得一定有問題,甚至想告訴你。可是不久我就忙著工作和照顧母親,挪不出半點時間。那人的事我一直掛在心上,但後來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你說的那人就是……」
「對,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
「怎麼可能?」她搖搖頭,感覺到臉頰有點僵,「你一定是弄錯了。」
「絕對沒錯。別看我這樣,我對人的長相可是過目不忘。他就是那時候的那個人。」藤井篤定地說。
典子拿起杯子,卻沒有心情喝茶,種種思緒像狂風暴雨般在她心中翻騰。
「我並沒有因為這樣就認定他是壞人。他也許只是跟我一樣,是因為愛慕你才那麼做。只是,要怎麼形容呢?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時候的氣氛實在太不尋常了。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難安。話是這麼說,我又認為我不該干預,就這麼忍到今天。但是,前幾天,碰巧又看到你,從那天起,我滿腦子都是你,今天才下定決心告訴你。」
藤井後來說了什麼,典子幾乎都沒有聽進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與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無心應付他。並不是因為覺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狀態不足以支撐。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等到她回過神來,已經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說是四月,去年四月。
那不可能,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們的相遇應該純屬偶然。
不是嗎?難道不是偶然?
她回想起那時的事情。秋吉的臉因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嗎?那一切,都是他為了接近她才使出的演技?
可是,目的何在?
假設秋吉接近典子帶有目的,那為什麼要選她呢?她清楚自己的斤兩,十分確定中選的原因絕非美貌。
是她符合什麼條件嗎?藥劑師?老姑娘?獨居?帝都大學?她心裡一驚,想起婚介所。在入會時,她提供了大量個人資料。只要調閱那裡的資料,要找到符合期望條件的物件並不難。或許秋吉能接觸到那些資料,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的軟體公司工作,婚介所的系統會不會就是那家公司設計的?
不知不覺中,她已回到公寓,腳步有些蹣跚地爬上樓梯,開啟房門。
「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難安。」藤井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
「要是知道這個事實,你就沒有什麼好不安了吧。」她望著漆黑的房間喃喃地說。
4
有人在腦海裡敲鐵錘。嘟——嘟——啷——
同時還有細碎的笑聲,聽到這裡,她睜開眼睛。帶有花朵圖案的牆上有一道光,是從遮光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晨光。
筱冢美佳轉過頭去看枕畔的鬧鐘。那是康晴從倫敦買回來給她的,鐘面上有會動的人偶。一到設定的時間,便會有一對少年少女配合音樂跳著舞出現。美佳把時間定在七點半,指標即將到達那個時刻。只要再等一分鐘,輕快的旋律便會照常響起,但她伸手關掉了設定。
美佳下床,開啟窗簾。陽光透過大大的窗戶和蕾絲窗簾灑滿室內,讓原本昏暗的房間立刻明亮起來。牆邊的穿衣鏡中,一個穿著皺巴巴的睡衣、滿頭亂髮的少女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難看到極點。
又傳來啷的一聲,接著是說話聲。她聽不見談話的內容,但可以想象,反正是些無聊的對話。美佳走向窗邊,俯視著草地仍顯得綠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正在草地上練習高爾夫球,應該說是康晴在教雪穗打高爾夫球。
雪穗拿著球杆擺姿勢,康晴在身後貼著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猶如雙人羽織。康晴對雪穗耳語,同時牽著她的手移動球杆,緩緩揮起,又緩緩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隨時都會碰到雪穗的脖子,嘿,他一定不時故意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