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白夜行小說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因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眼眶泛紅,珠淚欲滴,「筱冢先生討厭我呀。」

一成一驚,要掩飾內心的波動並不容易。「我怎麼會討厭你?」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你對我和誠離婚不滿,也許還有別的緣故。只是我確實感覺到,你躲著我,討厭我。」

「你想太多了,沒這回事。」一成搖搖頭。

「真的嗎?我能相信你這句話嗎?」她向他靠近一步,兩個人相距咫尺。

「我沒有理由討厭你啊。」

「哦。」雪穗閉上眼睛,彷彿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氣。甜美的香味瞬間麻痺了一成的神經。她睜開眼睛,已經不再泛紅了,難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他的心。

他移開目光,稍微拉開些距離。在她身邊會產生一種錯覺,似乎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抓住。

「你母親,」他看著庭院說,「一定很喜歡仙人掌。」

「跟這個院子很不協調吧?不過,媽媽一直很喜歡,種了很多又分送給別人。」

「這些仙人掌以後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雖然不太需要照顧,但總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只好送人了。」

「是啊。筱冢先生,你對盆栽有興趣嗎?」

「不了,謝謝。」

「哦。」她露出淺淺的笑容,轉身面向院子蹲下,「這些孩子真可憐,沒主人了。」

話音剛落,她的肩膀便開始微微顫抖,不久,顫抖加劇,她全身都在晃動,發出嗚咽聲。「孤零零的,不止它們,我也無依無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動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後,將右手放在她搖晃的肩上。她將白皙的手疊了上來。好冷的手。他感覺到她的顫抖趨於平緩。

突然間,連自己都無法說明的感情從心底泉湧而出,簡直像是封印在內心深處的東西獲得了釋放,甚至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擁有這樣的感情。這份感情逐漸轉變為衝動,他的眼睛注視著雪穗雪白的脖子。

正當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剎那,電話響了。他回過神來,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她似乎有所遲疑般靜靜地等了幾秒鐘,隨即迅速起身。電話在矮腳桌上。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帶著喪服去我說的地方嗎?你上了計程車以後,先……」

一成愣愣地聽著她明朗的聲音。

7

葬禮會場位於五樓。一齣電梯便是一個類似攝影棚的空間,祭壇已佈置好,開始排列鐵椅。

那個叫廣田淳子的年輕女子業已抵達,她從東京帶來了雪穗與濱本夏美的喪服,濱本夏美已換裝完畢。

「我去換衣服。」雪穗接過喪服,消失在休息室裡。

一成坐在椅上,望著祭壇。雪穗曾吩咐:「錢不是問題,要做得體面一點,不要委屈了母親。」一成看不出眼前的祭壇和一般的有何不同。回想起在唐澤家的事,一成就捏了一把冷汗。要是那時電話沒有響,他一定會從雪穗身後緊緊抱住她。為什麼會有那種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分明已經再三告誡自己,必須對她提高警覺,但那一刻,他卻完全卸下了心防。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澤雪穗,不能臣服於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開始產生一個念頭,認為自己也許對她產生了天大的誤會。她的眼淚,她的顫抖,實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嗚咽的身影,與過去一成對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本質……

一成想,她的本質剛才不就顯現出來了嗎?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向來對此不加正視,才會在心裡塑造出一個扭曲的形象?反而是高宮誠和康晴從一開始就看到了她的原貌?

視野的一角有東西在移動,一成往那個方向望去,恰好看到換上西式喪服的雪穗緩緩靠近。

一朵黑玫瑰,他想。他從未見過如此絢麗、光芒如此奪目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顯出雪穗的魅力。

她注意到一成的視線,嘴角微微上揚,然而雙眼仍帶著淚光,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雪穗慢慢走近設定於會場後面的接待臺。濱本夏美與廣田淳子正在討論事情,她也加入討論,針對細節給予兩名員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著她。

不久,前來弔唁的客人陸續來到,幾乎都是中年女人。唐澤禮子在自宅教授茶道與插花,她們應該是她的學生。她們往祭壇上的遺照前一站,幾乎毫無例外地流淚不止。

某個認識雪穗的女人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談著唐澤禮子的過往,一開口,她自己也悲從中來,泣不成聲。這樣的情況週而復始。即使是這些稍嫌麻煩的弔唁者,雪穗也不會隨便應付,而是認真傾聽,直到對方收淚為止。那光景從旁看來,真不知是誰在安慰誰。

一成與濱本夏美討論葬禮的流程,發現自己無事可做。另一個房間備有餐點與酒水,但他總不能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

他漫無目的地在會場四周走動,看到樓梯旁有自動售貨機。雖然不是特別想喝,他仍伸手探進口袋,掏出零錢。正當他買咖啡時,聽到女子說話的聲音。是雪穗的員工,似乎是在樓梯間門後。或許這時也是她們的午茶時間。

「不過,真是幸好,雖然媽媽去世實在可憐。」濱本夏美說。

「就是啊。以前雖然陷入昏迷,可也許還會活很久,這樣的話,可能會忙不過來。」廣田淳子回答。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號店,那裡又不能延期開業。」

「如果社長的媽媽沒走,社長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可能會在開業那天露個臉,然後就回大阪。說真的,我最怕的就是這樣,客人來的時候社長不在,實在說不過去。」

「真險。」

「對啊。而且,我覺得不光是店裡的事,能早點過去也好。你看嘛,就算人沒醒過來,還是得照顧,那真的挺慘的。」

「嗯,你說得對。」

「已經七十幾了吧。像我,還想到能不能安樂死呢。」

「哇!你好壞!」

「別告訴別人哦。」

「我知道,這還用說。」兩人吃吃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