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前田睜大眼睛。
話一齣口,江利子就後悔了。她多嘴了,這種話不應該隨便說。「對不起,剛才是我自己的想象,請不要放在心上。」
前田不知為何陷入沉默,凝視著她。後來才好像注意到什麼似的回過神來,慢慢恢復笑容。「不會。我剛才也說過,只要依您的印象來說就可以。」
「可是,我還是別再說了。我不希望因為我隨便亂講,給她造成不便。請問你問完了嗎?我想應該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事。」江利子準備關門。
「請等一下,最後一個問題。」前田豎起食指,「有件初中時的事想請教。」
「初中時代?」
「是一件意外。您讀初三的時候,有位同學遭到歹徒攻擊,聽說是您和唐澤同學發現的,是嗎?」
江利子感到血液從臉上消退。「這有什麼……」
「那時唐澤小姐有沒有什麼讓您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可以看出她為人的小插曲——」
不等他把話說完,江利子便猛搖頭:「完全沒有。拜託你問到這裡就好,我很忙。」
可能是懾於她有些變色,調查員很利索地從門口抽身。「好的,謝謝您抽出了寶貴的時間。」
江利子沒有回應他的道謝,便關上了門。明知不能讓對方看出自己心情大受影響,她仍無法佯作平靜。她在玄關門墊上坐下。頭部隱隱作痛,她舉起右手按住額頭。灰暗的記憶自心中擴散開來。都這麼多年了,心頭的傷口仍未癒合,只是暫時忘記了。
調查員提起藤村都子只是原因之一。事實上在此之前,那件可怕的往事便已在腦海裡蠢蠢欲動——從他提起雪穗開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江利子心裡便暗藏著一個念頭。一開始,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後來便慢慢發展成一個故事。然而,這件事她絕對不能說出口。因為她認為這種想象非常邪惡,絕不能讓別人發現自己心中的邪惡,她也努力要自己拋開這種邪惡的念頭。
但這念頭在她心中盤踞,不肯退去,這讓她萬分厭惡自己。每當受到雪穗溫柔對待,她都認為自己是個卑鄙小人。但同時,還是有一個再三審視這個念頭的心靈。這真的只是想象?難道不是事實嗎?其實,這才是她疏遠雪穗的最大原因,內心不斷擴大的疑惑與自我厭惡讓她無法負荷。
江利子扶著牆站起來,全身疲憊不堪,彷彿有無數廢物在體內各處沉澱。她抬起頭,發現玄關的門還沒上鎖。她伸手鎖上,牢牢扣緊鏈條。
第十一章
1
約好碰面的咖啡館朝向銀座中央大道。正值下午五點四十七分,剛下班的男女與購物者熙來攘往,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滿足的表情。也許泡沫經濟破滅的影響還沒有波及一般市井小民,今枝有這種感覺。
一對年輕男女走在他前面,頂多才二十歲,男子身上穿的夏季西裝大概是阿瑪尼的,剛才今枝親眼看到他們從停在路邊的寶馬下車,那輛車想必是景氣好的時候買的。乳臭未乾的小子開高階進口車的時代最好趕快過去,他暗忖。
爬樓梯經過店裡一樓的蛋糕房時,手錶指著五點五十分,已經比他預定的時間晚了。比約定時間早到十五至三十分鐘是他的信條,同時也是一種在心理上佔上風的技巧。只不過,對今天要見的人無需這種心機。
他飛快掃視一下咖啡館,筱冢一成還沒有來。今枝在一個可以俯瞰中央大道的靠窗位子坐下。店內大約坐滿了五成。一個東南亞裔輪廓的服務生走了過來。人工費因泡沫景氣高漲之際,僱用外籍勞工的經營者增加了。或許這家店也是這樣存活下來的,這樣總比僱用一些工作態度不可一世的日本年輕人好多了。他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點了咖啡。
叼上一根萬寶路,點了火,他往馬路上看去。這幾分鐘人似乎更多了。據說各行各業都削減了交際費,但他懷疑那是否只是一小部分。或者,這是蠟燭將熄前最後的光輝?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鎖定一個男子。那人手上拿著米色西裝,大步前行。時間是五點五十五分。今枝再度見識到,一流的人果然準時。
幾乎在膚色黝黑的服務生端咖啡上桌的同一時間,筱冢一成舉起手打了招呼,向桌邊走來。筱冢一邊就座,一邊點了冰咖啡。「真熱!」筱冢以手掌代替扇子在臉旁扇動。
「是啊。」
「今枝先生的工作也有中元掃墓之類的假期嗎?」
「沒有。」今枝笑著說,「因為沒有工作的時候就等於是放假了。更何況,中元掃墓可說是進行某一類調查的好時機。」
「你是指……」
「外遇。」說著,今枝點點頭,「例如,我會向委託調查丈夫外遇的太太這樣建議:請向你先生說,中元節無論如何都想回一趟孃家。如果先生面有難色,那就說,要是他不方便,你就自己回去。」
「這樣,如果男方在外面有女人……」
「怎會錯過這個機會?做太太的在孃家坐立難安時,我就把她丈夫和情人開車出去兜風、過夜的情況拍下來。」
「真有這種事?」
「發生過好幾次,男方上當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筱冢無聲地笑了,似乎多少緩和了緊張的氣氛。他走進咖啡館時,表情有點僵硬。服務生把冰咖啡送上來。筱冢沒有用吸管,也沒加糖或奶精,便大口喝了起來。
「查到什麼了?」筱冢說。他大概一開始就巴不得趕緊提問。
「進行了很多調查,不過調查報告也許不是你想看到的。」
「可以先讓我看看嗎?」
「好。」
今枝從公文包裡取出檔案夾,放在筱冢面前。筱冢立刻翻開。
今枝喝著咖啡,觀察委託人的反應。對於調查唐澤雪穗的身世、經歷和目前情況這幾項,他有把握已全數完成。
筱冢抬起頭來。「我不知道她的生身母親是自殺身亡的。」
「請看仔細,上面並沒有寫自殺。只說可能是,但並未發現關鍵性證據。」
「可憑她們當時的處境,自殺不足為奇。」
「的確。」
「真讓人意外。」筱冢立刻又補上一句,「不,也不見得。」
「怎麼?」
「她雖然有一種出身和教養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氣質,只是偶爾顯露出來的表情和動作,該怎麼說呢……」
「看得出出身不好?」今枝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還不至於。只是有時候覺得她在優雅之外,總有一種隨時全神戒備、嚴密防範的感覺。今枝先生,你養過貓嗎?」
「沒有。」今枝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