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什麼需要,請務必光顧。」今枝輕輕施禮。
「比如說調查外遇?」千都留問道。
「是啊,當然。」今枝點點頭,「這類業務最多了。」
她嘻嘻一笑,對高宮說:「那這張名片最好還是交給我保管嘍!」
「也許哦。」高宮也逗趣地笑著回答。
今枝也想對千都留說,是啊,尤其是現在這個時期最危險了,你最好小心點。
她的下腹部已經高高隆起。
4
今枝直巳的事務所兼住處位於西新宿,在一棟面對小路建造的五層建築的二樓。大樓旁便有公車站,從新宿車站到這裡只要幾分鐘。但是,這對客人來說並不見得方便。每次在電話裡說出路徑,客人都會不約而同地發出猶豫的沉吟。為說服客人大駕光臨,今枝往往好話說盡,但每次電話一掛,疲倦感總是如浪潮般席捲而來。
他也知道搬到車站旁更有利。委託人在前往偵探事務所的路上,多半抱著種種煩惱疑惑,極有可能在搭公交車的那幾分鐘改變心意,決定放棄。
但隨著地價高漲,房租也跟著走高。今枝實在不想為了租一間小小的辦公室,每個月付出令人咋舌的大把鈔票。畢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房租貴,調查費也會隨之水漲船高。儘可能以合理的收費為委託人服務,這是他創業的宗旨。
筱冢一成打電話到事務所,是七月將至的一個星期三。窗外飄著絲絲細雨,今枝已經死了心,以為那天不會有客人了。一聽到來電人的聲音,今枝的直覺登時告訴他有生意上門了,因為委託人的聲音有一種獨特的語氣。
果然,對方表示有些私事想談,詢問是否方便現在前來拜訪。今枝回答:「我等你。」
掛掉電話,今枝歪著頭思忖,筱冢一成應該未婚,這麼說,或許不是一般的外遇調查。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是發現情人異常時會委託他人調查的人。
與高宮誠在高爾夫球練習場偶遇那天,站在成為高宮妻子的千都留身後的,便是筱冢一成。那天他們三個人相約用餐,約在高爾夫球練習場碰面。今枝自然不會參與他們的聚會,不過在練習場大廳喝著紙杯裝的速溶咖啡時,倒是和三人相談甚歡。筱冢便是那時候遞給他名片的。
後來,今枝在高爾夫球練習場和他再次碰面,筱冢的高爾夫球藝也頗高。今枝曾略微提及的工作,筱冢看似不甚在意,但或許當時他內心已經有所盤算。
今枝抽出一根萬寶路,用一次性打火機點了火,雙腳往檔案亂堆的辦公桌一蹺,靠在椅子上吞雲吐霧一番。灰白色的煙在微暗的天花板上飄蕩。筱冢一成並不是一般上班族。他伯父是筱冢藥品的社長,他是未來的領導層。這麼一來,他要委託的調查可能與產業有關。想到這裡,今枝感到全身血流加速,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今枝在兩年前辭掉東京綜合研究的工作自立門戶。他厭倦了被當成廉價勞工剝削,有了單槍匹馬闖天下的自信,也建立起了各方面的人脈。事實上,他的營業狀況不錯。委託的工作相當穩定,要養活自己不成問題。他有一小筆積蓄,也有一個月享受一次高爾夫球的寬裕。
但就是缺乏成就感。他目前的工作多半是外遇調查,任職於東京綜合研究時常接觸的產業調查,現在可說已絕緣了。他每天都為追查男人與女人的愛恨情仇奔波。他並不討厭這種情況,只是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時繃緊神經。從前,他一度想當警察,甚至考進了警校。然而,警校毫無意義的嚴謹紀律令他心生反感,他便中途退學。這是他二十來歲時的事。
後來他打過幾份工。有一天,在報紙上看到東京綜合研究招聘職員的廣告。既然當不了警察,就當偵探吧。他以這種半開玩笑的心情接受面試,雖被錄取,但一開始是工讀生待遇,過了半年才成為正式職員。
當上調查員,他發現自己極為適合這一行。這份工作完全不像影視中的私家偵探那般精彩,只是一味地重複著孤獨而單調的工作。因為不具備警察的權力,並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堂而皇之地進去。此外,他們負有保守委託人秘密的義務,盡最大可能不留下調查痕跡,同時不能有任何遺漏。而歷經千辛萬苦得到夢寐以求的資料時,那種喜悅與成就感,是從別的地方體會不到的。
或許可以找回那種亢奮——接到筱冢的電話,今枝懷著這樣的期待。他有不錯的預感。但他剋制一下,在菸灰缸裡摁熄了煙。算了吧,期待越高只會越失望。想必又是調查女人的品行,十之八九錯不了。他站起來,準備泡咖啡,牆上的時鐘指著兩點。
5
筱冢一成於兩點二十分抵達。他穿著淺灰色西裝,儘管下著雨,髮型仍一絲不亂,看起來比在高爾夫球練習場時大上四五歲。這就是精英分子的氣派吧,今枝想。
「最近很少在練習場碰面啊。」在椅子上坐下後,筱冢說。
「沒有上球場,就不禁散漫起來。」今枝邊端出咖啡邊說。自從上次和公關小姐去打球后,他只去過練習場一次,還是為了去拿修理好的五號鐵桿,順便練習。
「下次一起去吧,有好幾個球場可以帶朋友去。」
「真不錯,請務必要找我。」
「那麼,也找高宮一起去吧。」說完,筱冢把咖啡杯端到嘴邊。今枝發現,他的姿勢和口吻出現了委託人特有的不自然。筱冢放下咖啡杯,吐了一口氣才開口:「其實,我要拜託你的,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今枝點點頭。「來這裡的客人大多都認為自己的委託不合常理。什麼事?」
「是關於某個女子,」筱冢說,「我希望你幫忙調查一個女子。」
「哦。」今枝略感失望,果然是女人的問題啊。「是筱冢先生的女友?」
「不,這女子和我沒有直接關係……」筱冢把手伸進西裝外套的內袋,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就是她。」
「我看一下。」今枝伸手拿起。
照片裡是一個漂亮女子,似乎是在某豪宅前拍攝的。她穿著外套,季節應該是冬天,那是件白色皮草。她朝著鏡頭微笑的表情極為自然,即使說是專業模特兒也不足為奇。「真是個美人。」今枝說出感想。
「我堂兄正在和她交往。」
「堂兄?這麼說,是筱冢社長的……」
「兒子,現在擔任常務董事。」
「他今年貴庚?」
「四十五……吧?」
今枝聳聳肩。這個年齡當上大製藥公司的常務董事,一般上班族根本無法企及。「應該有夫人吧?」
「現在沒有,六年前因為空難去世了。」
「空難?」
「日航客機失事那次。」
「哦,」今枝點點頭,「真是令人遺憾。還有其他親人亡故嗎?」
「沒有,搭乘那班飛機的親人只有她。」
「沒有孩子?」
「有兩個,一男一女。幸好這兩個孩子當時沒有搭那班飛機。」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筱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