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香奈兒包裡拿出幾張照片,上面清楚地拍到一對男女在各種不同地方的約會。男方是頭髮三七分、一臉勤懇老實相的上班族,女方是短髮的年輕姑娘,兩人看上去顯然沉醉在無比的幸福中。
「您曾經問過您先生這位小姐是誰嗎?」
「還沒有,我想先跟您談完再決定。」
「明白了。您有分手的意願嗎?」
「有。我想我們已經無法挽回,以前我就這麼想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您有了這種想法?」
「我想應該是他和這位小姐交往後才開始的,他有時候會動粗……不過只是喝醉的時候。」
「真是太過分了。有人知道此事嗎?我是說,誰能夠作證?」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不過,有一次剛好我們店裡的小姐來我家裡過夜。我想她應該記得。」
「我明白了。」女律師一邊記錄談話內容,一邊想,有了證人,要對方就範就太容易了。那種乍看之下像好好先生,卻回家欺凌老婆的紙老虎,是她最厭惡的人。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會這樣對我。他以前明明那麼溫柔……」高宮雪穗用雪白的雙手掩住嘴,開始啜泣。
第十章
1
進了停車場,今枝直巳便皺起眉頭,幾十個停車位幾乎全滿。「泡沫經濟不是已經破滅了嗎?」他嘀咕道。
今枝在最裡邊的車位上停好愛車本田序曲,從車廂里拉出高爾夫球袋。袋上薄薄的一層灰塵是在房間角落放了兩年的結果。他在公司前輩的建議下學打高爾夫球,有一段時間相當熱衷,但獨立開業後一個人工作,球杆便再也沒有離開過球袋。並不是因為工作忙碌,而是沒有機會上場。他深深感到,高爾夫球這種運動,實在不適合獨來獨往的人。
老鷹高爾夫球練習場正門令人聯想到平價的商務酒店。走進大門,今枝再度感到不耐煩,大廳裡排隊等候的玩家無聊地看著電視,共有將近十人。
雖然很想改天再來,但凡是假日,狀況應該都是如此。他無奈地走向前臺排隊登記。
之後,今枝在沙發上坐下,茫然地望著電視。正在轉播相撲,是大相撲的夏場所。時間還早,畫面出現了「十兩」力士的對戰。最近相撲越來越受歡迎,「十兩」和「幕內」較低階別的比賽也越發得到關注,想必是受到若貴兄弟、貴鬥力、舞之海等新星崛起的影響。尤其是貴花田在三月場所成為史上最年輕的「三賞力士」,隨即在夏場所首日便打敗千代富士,成為史上最年輕的「金星」。兩天後,千代富士又敗給貴鬥力,從而宣告引退。
今枝看著電視,心想時代的確不停地改變。媒體連日報道泡沫經濟已經破滅。那些靠股票和地產身價暴漲的人,看到夢想如泡沫般消逝,必寢食難安。這個國家也許會因此沉澱一點,今枝如此期待。花五十億元買一幅梵。高的畫,便是社會陷入瘋狂的明證。
只是,環視大廳,今枝認為年輕女子的奢華作風仍未改變。不久之前,高爾夫球還是男人的遊戲,而且是具有某種地位的成年男子的娛樂。然而最近,高爾夫球場似乎已被年輕姑娘攻佔。事實上,排隊等候的玩家有一半是女性。
只不過,我也是因為這樣,才把閒置已久的球杆又翻了出來——他暗自發笑。四天前接到學生時代的朋友來電,說與兩位公關小姐相約打高爾夫球,問他要不要一同前往。聽朋友的說法,應是原本同行的男子無法前去。
想到許久不曾進行像樣的運動,他便答應了。不過聽到有年輕女子同行,讓他有所期待也是事實。唯一擔心的是自己好久沒握球杆了,他想到這裡有練習場,便過來練習。實際上場是兩週後的事,他希望在那之前找回以往的球感,至少不要在球場上出醜。
可能是來的時間還不錯,等了三十分鐘左右,廣播便呼叫他的名字。在前臺接過打擊席位的號碼牌和出球用的代幣,他走進練習場。
他分到的打擊席位在一樓右側。在附近的發球機投入代幣,先拿了兩盒球。
稍作熱身後,他在打擊席上就位。因為荒疏許久,他決定從過去拿手的七號鐵桿開始,且不全力揮杆,先練習擊球。
最初還有些生澀,但感覺慢慢回來了。打完二十球左右,他便能用力揮杆,重心移動也很順暢,甚至掌握到以球杆面的「甜蜜點」擊球的要領。據他目測,鐵桿應該打出了一百五六十碼遠。他很高興,覺得疏於練習也沒什麼,還算挺能打。他熱衷高爾夫球時,曾請認識的專業教練指導過。
換成五號鐵桿打了幾球后,今枝感覺到斜後方有一道目光。在他前一個打擊席打球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休息,不過那人似乎從剛才就一直在看今枝打球。感覺雖然不至於不舒服,但在別人注視下打自然有些彆扭。
今枝邊換球杆邊偷瞄男子。那人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三十歲。
咦?今枝微偏著頭,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再偷偷看幾眼,果然沒錯,有印象,他們一定在哪裡見過。但是,就男子的模樣看來,他似乎不認得今枝。
尚未回想起來,今枝便練習起三號鐵桿。不久,前面的男子開始打了,球技相當高明,姿勢也很瀟灑。他用的雖然是一號木桿,但打出的球仍直撲二百碼外的網。
男子的臉稍微偏右,露出頸後並排的兩顆痣。今枝差點失聲驚呼——他突然想起了。
高宮誠!
啊,對,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在這裡遇到高宮完全不是偶然。想練習高爾夫球時立刻想起這家練習場,是因為三年前那件案子,他就是在那時認識了高宮。
難怪高宮不認得他,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知道事情後來怎麼樣了?今枝想。他現在仍和那女子來往嗎?
三號鐵桿怎麼打都打不好,今枝決定稍事休息,在自動售貨機買了可樂,坐下來看高宮打球。高宮正在練習劈球,看來目標是五十碼之前的那面旗子。輕揮杆打出去的球輕輕上拋,落在旗子旁邊。真是好身手。
或許是感覺到有人在看,高宮回過頭來。今枝轉過視線,把罐裝可樂送到嘴邊。
高宮走近今枝:「那是勃朗寧吧?」
今枝咦了一聲,抬起頭來。
「那根鐵桿,是不是勃朗寧的?」高宮指著今枝的球袋說。
「哦……」今枝看向刻在杆頭的商標,「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他在隨意逛一家高爾夫球店一時衝動購物的結果,店主推薦了這支球杆。店主在長篇大論地說明球杆的優點後,還說「最適合像你這種體格稍瘦的人」。但今枝決定購買並不是因為相信店主的說法,而是喜歡這個製造商名稱。他有一段時間對槍支相當著迷。
「可以借看一下嗎?」高宮問。
「請。」今枝說。
高宮抽出五號鐵桿。「我有個朋友球技突飛猛進,用的就是這個牌子。」
「哦,不過應該是你朋友球技好吧。」
「可他是換了鐵桿後突然變好的,所以我想或許應該找一支適合自己的球杆。」
「哦。不過,你已經很厲害了。」
「哪裡,當真上場就不行了。」說著,高宮擺好姿勢,輕輕揮了揮,「嗯,握把細了點……」
「要不要打打看?」
「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