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白夜行小說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掛掉電話,她轉身面對誠:「只有信託基金沒辦法立刻解約。這樣,能不能原諒我……」

「你真不後悔?」

「不會,這樣才能斷得一千二淨。一想到給你帶來那麼多不愉快,我就覺得好難過……」雪穗跪坐在地毯上,低著頭,雙肩微微顫抖,眼淚一滴滴掉落在手背上。

「別再提這件事了。」誠把手放到她肩上。

從第二天起,與股票有關的資料完全從家裡消失,雪穗也絕口不提股票。

但是,她顯然失去了活力,又閒得發慌。不出門就懶得化妝,連美容院都很少去。「我好像變成醜八怪了。」有時候她會看著鏡子,無力地笑著說。誠建議她去學點東西,但她似乎提不起興趣。誠猜想,可能是因為從小就學習茶道、插花和英語會話,造成這種反彈。他也知道,生個孩子是最好的解決之道,因為養兒育女一定會佔據雪穗所有的空閒時間。可是他們沒有小孩。兩人只在新婚後半年內採取了避孕措施,但雪穗全無懷孕跡象。

誠的母親賴子也認為養兒育女要趁早,對兒媳完全沒有懷孕跡象感到不滿。一有機會她就會對誠暗示,既然沒有避孕卻生不出小孩,最好去醫院檢查一番。

其實他也想去醫院檢查,事實上他曾向雪穗提議過。但是,她少見地堅決反對。問及原因,她紅著眼眶說:「因為可能是那時候的手術讓我不能懷了,如果是那樣,我一定會傷心得活不下去。」手術指先前的墮胎。

「所以徹底檢查不好嗎?也許治療後就會好了。」

即使誠這麼說,她仍然搖頭。「不孕是很難治療的,我才不想去檢查不能懷孕的原因。況且,沒有小孩不也很好嗎?還是你不想跟一個不能生小孩的女人在一起?」

「什麼話!有沒有小孩都沒關係。好吧,我不再提這件事了。」

誠知道,責備一個無法懷孕的女人是件多麼殘酷的事。事實上,從他們這番對話後,他幾乎再沒提過孩子的事,對母親也用謊言搪塞,說他們到醫院接受了檢查,雙方都沒有問題。

只是,有時雪穗會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我為什麼不能懷孕呢?」緊接著,她必定又說:「那時候是不是不該打掉呢……」

誠只能默默聆聽。

3

玄關傳來開鎖的聲音,躺在沙發上發呆的誠爬起來。牆上的時鐘指著九點整。

走廊傳來腳步,門猛然開啟。「對不起,我回來晚了。」身穿苔綠色套裝的雪穗進來,兩手都拿著東西。右手是兩個紙袋,左手是兩個超市購物袋,肩上還掛著黑色的側背包。

「你餓了吧?我馬上做飯。」她把購物袋放在廚房地板上,走進臥室。她經過的地方留下甜甜的香水味。幾分鐘後從房間出來的她已換上家居服,手裡拿著圍裙,邊往身上系邊走進廚房。

「我買了現成的回來,不用等太久,而且還有罐頭湯。」略帶喘息的說話聲從廚房裡傳來。

誠本來正在看報,聽到這些,不由得心頭火起。究竟是哪裡惹惱了他,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真要理論,應該是她活力十足的聲音。

誠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向有收拾聲音的廚房。「你要讓我吃買來的?」

「你說什麼?」雪穗大聲說,抽油煙機的聲音讓她聽不清楚,這讓他更加暴躁。她正準備在煤氣爐上燒水,不解地偏著頭看廚房門口的他。

「你讓我等了這麼久,終歸還是要讓我吃偷工減料的東西!」

她的嘴巴張成o形,接著,她關掉抽油煙機。空氣立刻停止流動,整棟房子靜了下來。「對不起,你不高興?」

「如果只是偶爾,我也沒話說。」誠說,「但最近根本就是每天如是,你每天都晚歸,端出現成的菜,一直都是這樣!」

「對不起,可是,我怕讓你等太久……」

「我是等了很久,都不想再等了。我還想幹脆吃泡麵算了,久等吃買來的,跟吃泡麵有什麼兩樣?」

「對不起。我……雖然不成理由,可是最近真的很忙……給你添麻煩,我真的很抱歉。」

「生意興隆,真得恭喜啊。」誠知道自己的嘴角難看地歪向一邊。

「別這麼說。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的。」雪穗雙手放在圍裙上,低頭道歉。

「這句話我聽過好多遍了。」誠雙手插進口袋,丟下這句話。

雪穗只是低著頭,沒做聲,大概是因為無可反駁。然而,最近每當遇到這種場面,誠都會突然產生一種感覺,懷疑她是不是以為只要像這樣低著頭,等到風暴過去就算了。

「你的生意還是不要做了,」誠說,「我看,還是沒法兼顧家裡。你也很辛苦。」

雪穗什麼都沒說,避免為此事爭吵。未幾,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雙手抓起圍裙的下襬矇住眼睛,嗚咽聲從她手底傳出。「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我真沒用,真的好沒用,只會給你添麻煩……你讓我做我喜歡做的事,我卻完全無法報答。我真沒用,我真是個沒用的人。誠,也許你不該和我結婚。」淚水讓話語斷斷續續,還不時夾雜著抽噎。

聽到她這一連串反省的話語,誠無法再責備她,反而覺得自己為了一點小事而大發雷霆,心眼未免太小了。「別哭了。」他就此收兵。既然雪穗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要吵也吵不起來。

誠回到沙發上,攤開報紙。雪穗卻來問他:「那……」

「千嗎?」他回頭問。

「晚餐……怎麼辦?要做也沒有食材。」

「啊……」誠感到全身懶洋洋的,倦怠不堪,「今晚就算了,吃你買回來的就成。」

「可以嗎?」

「不然也沒辦法。」

「對不起,我馬上準備。」雪穗回到廚房。

聽著抽油煙機再度運轉的聲音,誠仍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我可以去工作嗎?」再有一個月便要迎來結婚一週年的那一天,雪穗提出了這個問題。由於毫無準備,誠愣住了。

雪穗的說法是她在服裝界的朋友要獨立開店,問她要不要一起經營。她們打算開設進口服飾店。誠問她想不想做,她說想試試。

自從不再碰股票,她那雙黯淡無神的眼睛首次閃閃發光。看到她這樣,誠說不出反對的話。誠只說別太勉強自己,便答應了她。雪穗十指在胸前交握,以無語表達她的喜悅。

她們的店面在南青山,誠去過好幾次。店裡全面玻璃帷幕,感覺華麗明亮,路過時便可看到店裡琳琅滿目的進口女裝和飾品。後來才知,店面的裝潢費用全由雪穗出資。

雪穗的合作伙伴叫田村紀子,臉孔和身體都圓滾滾的,有一股平民氣質。正如外表給人的印象,那是個吃苦耐勞的人。照誠的觀察,她們的工作似乎這樣分工:雪穗負責招呼客人,取貨、算賬則是田村紀子的工作。

這家店完全採取預約制,也就是顧客預約好來店日期。這樣,她們便能依照客人的尺寸與喜好備妥商品。這種做法可以節省無謂的商品陳列空間,可說效率甚高。這種經營方式的成敗全看她們的人脈如何,但開張以來,客人似乎沒有斷過。

雪穗會不會因為熱衷經營服飾店,便忽略了家事,誠多少有點擔心,但那時還沒有這種現象。雪穗多半也怕誠這麼想,開店後,她做起家事比以前更賣力,不但做飯不會敷衍了事,也不會比誠晚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