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原把啤酒舉得高高的,似乎在說「答對了」。
友彥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一味搖頭。
「怪物」是他們給某個遊戲軟體取的綽號,不是基於內容,而是針對它一枝獨秀的銷售業績。它的真名是「超級馬里奧兄弟」,是任天堂為家用電腦推出的遊戲軟體。今年九月甫一上市便大受歡迎,各地頻頻添貨,銷售量直逼兩百萬件。內容是主角馬里奧一路躲避敵人攻擊,拯救公主。除了突破重重關卡,還設計了繞路和快捷方式,並加入尋寶的要素。驚人的是不僅遊戲本身暢銷,連破解遊戲關卡的圖書雜誌也一路暢銷。在聖誕節前夕,熱賣狀況更是有增無減。友彥和桐原一致認為馬里奧熱明年仍會繼續發燒。
「他們能拿‘怪物’怎樣?難道又要做盜版?」友彥問。
「偏偏就是那個‘難道’啊。」桐原一副覺得可笑的樣子,「金城那廝問我要不要做盜版‘超級馬里奧’,還吹牛說什麼技術上應該不怎麼難。」
「技術上的確並不困難,成品都上市了,只要拿一個去複製ic晶片,弄到主機板上就行。只要有個小工廠,馬上可以做。」
桐原點點頭。「金城就是要我們做這一段。至於說明書和仿正版包裝的印刷,已經找好滋賀的印刷工廠了。」
「滋賀?他們找的印刷廠還真遠。」
「那裡的老闆多半向金城背後的黑道借了錢。」桐原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可現在才做,趕不上聖誕節啊。」
「金城他們本來就沒想賺聖誕檔,他們看中的是小孩的壓歲錢。只是現在才開始做,再怎麼趕,要做出完整的商品也得一個半月。那時小孩的壓歲錢還在不在就很難說了。」桐原笑著說風涼話。
「就算做好了,他們打算怎麼賣?若要鋪到中盤,只能賣給專做現金交易的中盤……」
「那太危險。那些中盤訊息靈通得很,突然拿一大堆到處都缺貨的搶手遊戲叫他們進貨,他們當然會覺得有問題,一問任天堂就漏底了。」
「那在哪裡賣?」
「他們最在行的黑市,不過,這次跟‘太空侵略者’和高爾夫球那時候不一樣,目標不是電動遊樂場,也不是泡咖啡館的歐吉桑,是一般的小孩。」
「不管怎樣,你回絕了吧?」友彥確認。
「當然,我可不想跟他們一起自尋死路。」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友彥從冰箱裡拿出一罐海尼根,拉開拉環。細白的泡沫湧了出來。
3
友彥和桐原談論「超級馬里奧」的隔週星期一,那個男子來了。桐原出去進貨了,友彥一個人招呼顧客。中島弘惠也在,不過她的工作是接聽、電話。他們在雜誌和廣告上刊登廣告,所以打電話來詢問和下單的人不少。「mugen」是去年底開張的,那時弘惠還不是員工,友彥和桐原兩個人忙得暈頭轉向,她今年四月起才加入。友彥一開口,她便答應了。弘惠說原來的工作很無聊,正考慮辭職,她前一份工作就是在友彥工作到去年秋天的那家店。
半價買了舊款電腦的客人離去後,那個男子進來了。他中等身材,似乎不到五十歲,額際的發線有點退後,頭髮全往後梳。他穿著白色燈芯絨長褲和黑色麂皮運動夾克,一副金邊綠色墨鏡掛在夾克胸前的口袋。他臉色不好,兩眼無神,嘴巴不悅地閉緊,嘴唇兩端有點下垂,讓友彥聯想到鬣蜥。
他一進店,先看向友彥,接著以加倍的時間觀察正在通電話的弘惠。弘惠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可能是覺得不舒服,便把椅子轉到一側。
男人隨後盯上了架上堆的電腦和相關配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買,對電腦也不感興趣。
「沒有遊戲嗎?」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沙啞。
「您要找什麼樣的?」友彥程式化地問道。
「‘馬里奧’。」男人說,「像‘超級馬里奧’那類很好玩的。有沒有?」
「很抱歉,沒有。」
「真可惜。」和說的話相反,男人絲毫沒有失望的模樣。他露出不明所以且令人反感的笑容,繼續四下瞅。
「這樣的話,我建議您用文書處理機。雖然電腦也可以進行文書處理,但用起來還是不太方便……nec?是的,nec也推出了。高階機種有文豪5v或5n……檔案儲存在磁碟裡……平價的機種一次能顯示的行數很少,要儲存的時候,比較大的檔案有時候必須分成幾個檔案來存……是的,如果您的工作是以書寫文字為主,我想高階機種更適合。」弘惠對著聽筒說話的聲音,整個店裡都聽得到。友彥聽得出來,她的聲音比平常更快更響。他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向男子表示店裡很忙,沒時間應付你這種莫名其妙的客人。
友彥思忖著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同時提高了警覺。他顯然不是一般客人,從他嘴裡聽到「超級馬里奧」,使友彥更加不安。這個人和上星期金城提的那件事有關嗎?
弘惠掛上了電話,男子似乎就在等待這一刻,再度將視線投注在友彥他們身上。彷彿不知道該向誰開口似的,他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轉來轉去,最後停在弘惠身上。
「亮呢?」
「亮?」弘惠疑惑地看向友彥。
「亮司,桐原亮司。」男子冷冷地說,「他是這裡的老闆吧,他不在?」
「出去辦事了。」友彥回答。
男子轉向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清楚,他說會晚一點。」
友彥說了假話,按照預定,桐原應該快回來了。但是友彥下意識地認為不能讓這人見到桐原,至少,不能就這樣讓他們見面。稱呼桐原為亮的人,據友彥所知,只有西口奈美江一個。
「哦。」男子直視友彥的眼睛,那是想看穿這個年輕人的話語背後有何含意的眼神。友彥很想把臉扭開。
「那好,」男子說,「我就等他一下。可以在這裡等嗎?」
「當然可以。」他不敢說不行,也認為桐原一定能從容處理這一場面,把此人趕走。他恨自己不能像桐原那樣,把事事處理妥當。
男子坐在椅上,本來準備從夾克口袋裡拿出香菸,好像是看到了牆上貼著禁菸的字條,便又放回口袋。他手上戴著白金尾戒。
友彥不理他,開始整理傳票,卻因為在意他的視線而弄錯了好幾次。弘惠背對著那男子確認訂單。
「沒想到那小子還挺有本事,這店不錯啊。」男子環視店內,說,「亮那小子還好吧?」
「很好。」友彥看也不看,直接回答。
「那就好。不過,他從小就很少生病。」
友彥抬起頭來,「從小」這字眼讓他感到好奇。「您跟桐原是什麼樣的朋友?」
「老相識了,」男人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我從他小時候就認識他了。不但認識他,也認識他爸媽。」
「親戚?」
「不是,也差不多吧。」說完,男子好像很滿意自己的回答,嗯嗯有聲地點頭。他停下動作,反問道:「他還是那樣陰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