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堪堪又是一個來月過去了,除了澗水日復一日的洶湧,青壤之內,一如既往的死寂。
這期間,劉長喜回了由唐,林伶經老蔡介紹,報了個什麼雕塑速成班,盧姐依然在小院待著,委婉地朝他打聽過一次聶九羅什麼時候回家,說是自己的家政合同快到期了。
每次接到這種電話,炎拓都草草敷衍過去,他現在被自己給陷住,全然賭徒心態,離不開金人門了:已經等了這麼久,萬一轉身一走,對岸就來人了呢?
再等幾天,再多等幾天吧。
餘蓉跟他說準備撤出的時候,炎拓猝不及防:「啊?」
餘蓉無奈:「我在這兩個多月了都,總不能把這當家吧?蔣叔這頭差不多了,也是時候忙後面的事了。」
又說:「看在大家交情的份上,我間或陪你來個一次兩次可以,長住我可吃不消啊。」
炎拓設法找補:「那……其它人呢,我可以出錢,繼續僱他們一段日子。」
只要有人在這幫他守著金人門,有騾夫趕著騾子進出保障物資,那現狀就還能維持。
餘蓉:「你沒聽我說嗎,要忙後頭的事了,還要去探探南巴猴頭呢,這裡得放一放了。你也出去過段正常日子吧,老在這耗著,跟外頭都脫節了。」
雀茶在邊上聽著,一時嘴快:「是啊,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說不定要長期抗戰……」
驀地想起要給炎拓「信心」,趕緊住了嘴。
「長期」兩個字,跟一盆冷水似的,澆得炎拓透心涼。
他其實不怕「長期」,三五年,七八年,想想並不難捱,他在林喜柔身邊,不也捱了很久嗎?
怕的是這長期「長」得沒邊。
***
既然是準備撤出,最後的幾天,炎拓往澗水跑得更勤了,每趟都儘量帶更多的電池,沿著澗水河岸不斷地走,不斷給夜光漆喂光——走著走著,身後就迤邐開一道長長的光帶。
有時,他會駐足岸邊,考慮著心一橫、入黑白澗的可能性,終究是下不了決心:進去了,就回不了頭了。
這一天,和往常一樣,他一路沿著澗水喂光,那些暗下去的大字,隨著光線的攝入,又依次亮起,明明暗暗,看上去有點悲涼。
走著走著,炎拓無意間一瞥眼,看向澗水。
觸目所及,忽地毛骨悚然。
澗水上,有些高垛互對的地方懸了箭繩,應該是之前白瞳鬼越澗時留下的,餘蓉她們覺得沒必要毀去——又不是鋼筋水泥造就,毀了的話,射一箭就又架上了——所以,也就留著了。
之前,炎拓經常看到這些繩,孤孤單單,在水上凌空飄搖。
但現在,有個女人站在繩上,正低著頭,看腳下洶湧而過的澗水,俄頃又轉頭,看就近的高垛,以及高垛上噴繪下的話。
炎拓只覺周身的血一下子湧向顱頂,大叫道:「裴珂!你是不是裴珂?」
他幾乎是衝過去的,腳下幾度趔趄,到河岸時,差點沒收住腳、一頭栽進河裡。
那個女人向著他轉過身來。
炎拓眼前一糊,真是裴珂。
也許是在地下久不見光的緣故,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似乎只二十五六年紀,一頭烏黑長髮,不看那雙眼睛的話,容貌很美。
身上的穿著也跟上次不同,上次的比較簡單,適合打鬥,這次的,有袍裙的感覺,更日常,也更飄逸點。
他之前沒留意過,聶九羅跟裴珂,其實長得很像。
裴珂看了他一會,終於開口了:「我沒猜錯,你果然回來了。」
又說:「你知道我啊?」
炎拓心跳得厲害:「知道,阿羅……阿羅怎麼樣了?還有,還有上次你身邊的那個小女孩,是不是叫心心?」
澗水的澎湃聲太過嘈雜,裴珂身形一晃,已經溯繩而上,連過幾個高垛土堆,落在了距離河岸較遠、也相對安靜的地方。
炎拓三步並作兩步,急急過來。
裴珂先開口:「你和夕夕很熟啊,聽說聶西弘死了?」
炎拓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她綁走了那麼多人,總能打聽出聶西弘的事的,說不定,對他也知道得不少了。
「是,跳樓死的,說是因為你殉情的。」
裴珂哦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是嗎,別人也就信了?」
「也不是吧,你的一個朋友,叫詹敬的,就不相信,一直說你被聶西弘給殺了。」
裴珂有點疑惑:「詹敬?」
想了好一會兒,才輕描淡寫說了句:「他啊。」
聽這口氣,炎拓覺得自己猜測得沒錯,詹敬在裴珂這兒,果然是可有可無的人物。
他定了定神:「阿羅她……現在怎麼樣了?她有……變嗎?」
裴珂沉默了一會兒。
這沉默讓炎拓心生惶恐,正待追問,裴珂開口了。
「我有話跟你說。」
「你叫炎拓是吧,那個小女孩,是叫炎心,應該是你妹妹。」
炎拓只覺雙眸燙熱,猜測終究是猜測,永遠不及得到確認這麼激動。
他嘴唇微微顫抖:「那她人呢,在這附近嗎?」
裴珂聲音冷硬,答非所問:「我綁走了一些人,我知道這些人不是全部,外頭一定還有。你回去跟他們講,不用來找,不用來救,這些人永遠不會回去了。」
「也不用再走青壤了,未來,不會再有地梟逃出來,這兒,也不會再有地梟了。」
這是什麼意思?
炎拓腦子有點懵,不過,關鍵詞他是抓住了。
「‘你’綁走了一些人?」
應該是白瞳鬼綁走了這些人吧,裴珂的說辭,彷彿這事是她個人行為似的。
哪知裴珂點了點頭:「沒錯,就是我要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