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拓打著顫從地上爬起來,後背已經沒知覺了,他抬手抹了一把,入手膠黏:流的大概已經不是血,感染化膿了。
話糙理不糙,餘蓉說的都沒錯,他現在即便能衝回澗水邊,除了消耗自己,別的什麼都不能做。
炎拓回頭看了一眼最深處的黑暗。
他得先活著,然後回來。
他趔趄著去攆餘蓉,幾次摔滾在地,又幾次爬起來,最後一次爬起時,餘蓉走回來,橫了條胳膊給他,說:「走吧。」
***
回金人門的路很不順利,餘蓉也不認路,她只知道往亮處、往夜光石多的地方走。
然而青壤的範圍其實很大,光金人門就有四個,每個門之間相距很遠——林喜柔找到的那個礦坑出口,甚至遠在由唐縣,由此可見方圓之廣。
所以到了最後,或許是走逆了方向,盡在夜光石的迷陣中轉悠,炎拓的狀態越來越差,餘蓉也好不到哪去:她比炎拓能撐,主要是因為沒受傷,精神上也相對積極。
但再積極也敵不過飢寒交迫。
餘蓉已經沒了時間概念,不知道下來幾天了,只知道自己現在餓得像狼,一對眼珠子簡直要發綠,起初她還能拽著炎拓走,後來是扶,再後來是互支互撐,到了末了,誰也扶不動誰了,常常一栽倒就是徑直暈過去,然後被另一個晃醒。
……
炎拓也說不清是第幾次被餘蓉晃醒了。
兩人疲憊對視,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自己狼狽如鬼的慘相,餘蓉苦笑一下,說:「也不知道到哪了,報最好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吧,你有什麼遺言沒有?趁著你還有氣,先說了吧。」
根據兩人的狀態判斷,她覺得自己應該是後死的那個。
炎拓看了她一會:「我還沒找著阿羅呢,我死不了。」
餘蓉噗地笑出來,她不是有心澆炎拓冷水,只是習慣了有話直說:「你燒得跟塊炭似的,我們板牙村,有個出了名的、腦殼燒壞了的,叫馬憨子,我看你跟他也就一線之差了。」
「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我們到了金人門,走出林子,還得一兩天呢。金人門那,只留了雀茶和孫理,現在還不知道她那頭是不是正常——就算正常,誰有那力氣把你抬出去?」
炎拓說:「我不會死。」
聶九羅沒有親人了,如果他死了,再也沒人會找她了。
他不死,腦殼也不能燒壞,他得清清醒醒地活著,再回來。
他緩了會,積攢了點力氣,慢慢給餘蓉交代:「下頭沒訊號,我和阿羅的日常用品,都在上頭。你找到我手機,聯絡人裡,有個叫呂現的。」
「打衛星電話給他,把我情況告訴他,讓他帶足藥品裝置,趕到山林口等著,或者,你能提供路線,就讓他僱嚮導和幫手往裡走。」
「兩邊開走,這樣能節省時間,他這人不錯,就是愛貪利,膽兒還小,他不來,你就開價,隨便開價,加嚇唬他,會來的。」
餘蓉機械地聽著,肚子一連串地咕嚕響。
炎拓是不是太樂觀了?現在居然還在考慮醫生、救護。
她只想吃東西,有塊麵包都是好的。
炎拓接著往下說,語氣很平靜:「如果我命不好,死早了,死在什麼希望都還沒看到的時候,那,你可以吃我。」
餘蓉嚇得一激靈,整個人都嚇精神了:「你特麼胡說八道什麼?就你那身臭肉,我下得去嘴麼?」
又後怕似地喃喃:「我特麼吃人,吃你,那我跟地梟有什麼區別?」
地梟吃人,還能往天性上賴,她下這個口,還能是人嗎?
炎拓笑了笑,輕聲說:「交代遺言麼,趁我還有氣,讓我把話說全乎了。你要是過不了心裡的檻,那就餓死好了。要是實在餓瘋了,想活,手頭又只有我這塊大肉,那可以吃,我授權了。」
餘蓉沒吭聲,伸手壓住肚子,防它再發出聲響,身上一粒粒的,泛起的都是雞皮疙瘩。
炎拓繼續把話說完:「你要是覺得吃了我過意不去,那就順便幫我做點事。」
「一是,就把我葬在黑白澗邊上吧,二是,幫我打聽一下阿羅的下落,墳前跟我講一聲。妹妹的下落,我已經差不多知道了,阿羅的,我死了都還掛著。」
就說到這吧,想想也沒別的要說的了,都交代完了。
說了這麼多話,炎拓太累了,他闔上眼皮,眼前始終跳白、發花。
迷迷糊糊間,忽然看到母親林喜柔,盤腿坐在療養院的那張床上,一直在定定看他,眼神里,無限溫柔,也無限淒涼。
還有父親炎還山,立在床邊,還是那副病重時形銷骨立的模樣,嘴唇慢慢翕動著,似乎有無數的話想對他講。
炎拓在心裡說:爸,媽,保佑我吧,別讓我死,這次,別讓我死。
炎心他是見到了,可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
還有阿羅,忽然就沒了,連下落都沒有。
這次,別讓他死,再多給他點時間。
正意識潰散間,聽到餘蓉怒喝了句:「誰?!」
誰?還能有誰?又遇到誰了?
炎拓心底忽然生出些微茫的希望,他艱難地掀開眼皮。
餘蓉正側著頭,看向斜前方,脊背聳起,手臂發顫,手中緊緊握著撿回來的、聶九羅的那把匕首。
炎拓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裡,一叢高垛背後,有一團模糊的影子,正慢慢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