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②④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怎麼才能快點醒呢?

印度教裡說,世界是梵天神的一場大夢,所有人都生活在他的夢裡,只要他夢醒、翻身,所有人,甚至於花草樹木、山川河流,都會灰燼樣從他夢裡抖落。

如果這不是他的夢,那他希望是梵天的夢,希望梵天夢醒,黑白澗坍塌,自己的身體寸寸化作飛灰,抖落到無窮深處。

那女人的喃喃自語絮絮飄進他耳朵裡。

「聶九羅,夕夕,不是,九月四號,九四……」

他的身體忽然又被揪搡了起來,有個惡狠狠的聲音響在耳邊:「她爸爸,是不是叫聶西弘?聶西弘呢?」

真是太吵了,想睡覺都不讓人安穩。

炎拓睜開眼睛,冷冷看這個女人的臉,突然間,腦袋狠狠一磕,正撞在這女人頭上。

這一撞,撞得那女人踉蹌後退,也撞得炎拓眼前金星亂晃,他咳笑著栽回地上,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炎拓一走,洞穴裡就安靜了,只餘洞口掛著的水聲,嘩啦不絕。

餘蓉有點躁鬱,但說不清這躁起自何處,她伸手進內兜摸煙,這才發覺衣服內外透溼,那點菸早就濡成渣了。

她拈起煙渣,送進嘴裡慢慢嚼。

馮蜜忽然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尖利而又刻薄:「真聰明,像烏龜一樣縮在這裡,指著一兩個人救命呢。」

大頭惱怒:「你特麼閉嘴。」

馮蜜偏不閉嘴,話還說得慢悠悠的:「我小時候,可聽了不少纏頭軍的傳說,熊哥後來還給編過順口溜,叫纏頭軍,纏頭鬼,黑裡別逢,白裡莫見。嗐,我還以為多厲害呢,現在看到你們這德性,我算是知道纏頭軍為什麼一代不如一代了。」

這話有點戳到餘蓉,她看邢深:「咱們真就一直在這等著?」

邢深說:「她故意煽火呢,你別被她一兩句話給戳弄了。如果聶二能搞定,咱們上去了幫不上忙;而如果她搞不定,上去了也是送死——最穩妥的法子就是在這熬,只要能熬到最後,多幾個人活命也是好的。」

馮蜜嘖嘖了兩聲:「攛弄人家去拼命,給自己續命,真會打算,能當頭頭的,目光就是長遠、會看大局。」

邢深皺了皺眉頭,沒理她。

大頭瞅了眼馮蜜,湊近邢深耳邊:「深哥,這娘麼,還留著啊?要麼趁早……省得她出么蛾子。」

邢深明白大頭的意思:說到底,這是地梟,不除根後患無窮,不可能因為她給帶了個路就冰釋前嫌,之前是狀況兇險,顧不上對付她,現在……

可人家剛給帶完路,就翻臉不認人,他有點拉不下臉。

他輕輕咳了兩聲,沒說話。

大頭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心說:你不好意思說,我可好意思做。

弄死個地梟,天都不會反對。

他作勢就要起身。

馮蜜一顆心長了七八個竅,知道什麼叫「過河拆橋」,炎拓在的話,她還能安全點,炎拓一走,她可就……

她一直注意著大頭那邊的動靜,一見他陰惻惻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好在她早有計劃,裝著泰然自若:「我們手上,有一尊女媧像……」

大頭一怔,覺得她好像是要說什麼重要的,不由得先坐了回去。

多聽點,再動她不遲。

邢深覺得這話有點蹊蹺:「你們手上,不是應該有三尊嗎?」

他記得女媧像是七尊,纏頭軍搶了四尊,七減四,理應還剩下三尊啊。

馮蜜說:「那是秦朝的時候,被搶得只剩了三尊,可這三尊,難道會在我們這種被圈養的牲畜手上嗎?」

這馮蜜,真是個說故事的好手,餘蓉明知道她突然把這話題翻出來一定有目的,但還是被她講的給吸引住了:「被圈養的牲畜?」

馮蜜伸手點向自己:「我,一出生就在坑場,很大的坑場。知道什麼叫坑場嗎?就像你們的,你們的……嗯,豬圈吧,但又有點不同,豬圈是隻要公母就能配種,坑場嘛要按照排序配對,然後配,生,再生,生出來了,就在那存著,備著。」

有人沒聽明白:「備著幹什麼?」

馮蜜莞爾一笑:「血囊啊,你以為白瞳鬼的血囊是怎麼來的?你以為它們一代代的、為什麼能延續這麼久?血袋足夠啊,它們有專門造血的坑場啊。」

說到末了,冷哼一聲:「我們在上頭做那點事算什麼,毛毛細雨了。你們見過坑場嗎?那規模,那人頭,有多少人,一出生就在那,在那生,在那死,不死就繼續養新的,一輩子都沒邁出過坑場。」

餘蓉聽得有點反胃,大頭罵了句:「把這娘麼嘴給封了算了,尼瑪又在這造謠。」

馮蜜冷笑:「你是覺得纏頭軍做不出這事來?動動你的腦子,秦朝的時候還有奴隸呢,奴隸的命連條狗都不如,他們把自己人當人,把我們當生養的畜生又有什麼稀奇的?」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所以,我就頂頂佩服林姨了,那麼多人都當豬當狗認了命,只有林姨不,她給我講逐日一脈的傳說,講我們會有出路的,她講纏頭軍搶走了四尊女媧像,一連起了四扇金人門,但是夸父七指,還有三尊像,被藏在了沒被發現的三個出口附近,只要我們能逃出去,找到出口,我們就有希望了。」

邢深聽得一顆心猛跳:「你們逃出去了?」

馮蜜笑:「這不明擺著嗎?」

又說:「林姨一家,我,熊哥,還有好多,都是那一批逃出來的。當然了,出逃沒那麼容易,按照林姨的計劃,有好多留在坑場的人給我們打掩護、製造混亂,甚至直接去跟白瞳鬼拼命,沒辦法,為了成事,總得有人犧牲嘛,就看這犧牲值不值得了。」

說到這,她環視了一眼狹窄的洞穴:「我為什麼知道這麼個藏身的地方,就是因為當年逃跑的時候,在這裡躲過啊。」

「白瞳鬼帶著他們的狗,也就是梟鬼,一直追到了澗水邊,一無所獲。也真是點背,那一次它們都沒追過澗水,這一次,居然過澗了。」

說到這兒,又笑著看邢深,話裡有話:「我看啊,八成是你亂敲敲,把它們給敲上來的。」

邢深忽然想到了什麼,也顧不上她話裡的譏誚之意:「白瞳鬼是梟鬼變的,它們手裡有女媧像,為什麼不把梟鬼都給轉化了呢?」

雖然女媧像只有四尊,但它們時間足夠用啊,年復一年,水滴日穿,儘可以全數轉化。

馮蜜嗤之以鼻:「四尊像,一年才能轉化幾個?梟鬼獸化久了,基本就沒法轉化、永遠只能當梟鬼了。就跟螞蚱似的,螞蚱獸化了二十來年,還見了光,完全沒希望了。」

忽然聽到「螞蚱」這個名字,邢深一陣惻然。

到底是相處過。

洞穴裡一片死寂。

沉默間,馮蜜忽然咯咯笑起來,說:「我無所謂,只要林姨在,一切就能再來。當初有人為我死了,讓我過了這麼多年舒坦日子,現在我也死上一死,不在乎……知道我為什麼要講故事嗎?」

餘蓉覺得不妙:「為什麼?」

馮蜜:「拖時間啊,你現在,有沒有聽到什麼異樣的聲音?」

有嗎?餘蓉一怔。

好像真有,間雜在水聲中,是白瞳鬼那種異樣的詭音,極具穿透力。

馮蜜看著她,唇角掠過一絲玩味的笑,再然後,猛然往前一竄,半個身子穿透水簾,使盡全身的力氣嘶叫道:「在這裡!都在這裡!」

餘蓉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下意識也扒住洞壁,探出頭去。

她看到了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場景。

之前那幾條橫跨澗水的繩上,正在飛速過人,有白瞳鬼,也有梟鬼,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可能是因為速度很快,繩子居然並不太過沉墜。

聽到這裡的呼和聲,無數道瘮人的目光瞬間攢了過來。

馮蜜哈哈大笑,齒縫間迸出一句:「帶你們活?特麼想得倒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