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呢,自己家肯定是不能回了,長喜叔那,聽說是被安排著出門度假了……
聶九羅說:「沒地方去啊?沒地方去的話我那有空房。你想租呢就暫時租你,三餐也可以包,就是租金貴,畢竟獨門院,地段又好。手頭沒錢,可以先打欠條,但不能不還啊。」
炎拓沒睜眼,有口罩可真好,可以偷著笑,卻不用怕人看到。
陽光真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一口答應:「行。」
***
車出旅館,聶九羅問起炎拓被囚禁這段時間的事。
昨天離開的路上,她把外頭髮生的事簡略跟炎拓說了,卻沒問他的:畢竟人家剛被囚禁了兩個月之多,瘡疤還沒好,就逼人回憶急急去掀,有些不合適。
炎拓想了很久,一是這段時間的折磨,於他的記憶力是有損的,二是到後期,精力全集中在吃喝、陰寒、疼痛上了,對地梟的事,想得很少。
他先想起李二狗的事。
林伶是李二狗的妹妹,那李二狗就是林喜柔的初代血囊了,被用作了血囊,難怪當時炎還山動用各種黑白關係都找不到他。
他有點感慨:「我被關著的那個囚牢,應該是後來才修的,但李二狗多半到過那兒,因為我在那裡還揀了張錢,他當年,是捲了礦上小一萬跑了的,大家都以為他是逃到南方過逍遙日子去了……」
沒想到不是跑了,而是葬身礦底了,失蹤即死亡。不知道聶九羅發現的那個屍骨洞裡,是否也藏著李二狗的骸骨,還有,自己一直以為礦場是「轉手」了,現在看來,只是左手轉右手,把原有的礦工都打發掉,更方便隱匿秘密而已。
「我媽的日記裡寫過,礦工嚷嚷礦下有鬼,我爸下礦去抓,所謂的鬼,應該就是林喜柔了,我爸見到的,多半是剛轉化完不久的林喜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她控制著成了倀鬼。」
聶九羅也是這想法:「我問過長喜叔,他說那時候李二狗很討人嫌,造謠說礦下頭有青面獠牙的鬼,很可能是見到過轉化前的林喜柔。那從李二狗失蹤到林喜柔轉化,過程挺快的。但為什麼後來就慢了呢?」
二十多年時間,足夠轉化出一個軍團了,可地梟的編號只到第019號。
這裡頭的關鍵,炎拓也想不明白,只能暫時先擱一邊:「還有,林喜柔暗示過,她們原本是人的樣子,是‘一入黑白澗,梟為人魔,人為梟鬼’,跟纏頭軍‘不入黑白澗’的規矩合得上。我在想,是不是這樣的。」
車裡不方便畫圖示,他只能隔空比劃給她看。
先畫一條橫線:「這是黑白澗,其實是一道分界線。生活在黑白澗上方的,就是我們,‘白’的一方,因為有太陽照明,生活在下方的,‘黑’的一方,就是地梟。黑白分澗,不能越界,因為不管是哪一方進入了,都會‘如魔似鬼’,我相信纏頭軍在最早的時候,一定曾經踩過界,付出過慘痛的代價,這才有了‘不入黑白澗’的說法。」
「理論上,應該是各安一方,互不越界的,但林喜柔提過一句,說它們是‘夸父後人,逐日一脈’,‘逐日’,字面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了,它們可能骨子裡,就是有想生活在日光下的渴望,所以寧可先變成‘人魔’,也要越過黑白澗,‘偷渡’到我們這一頭來。」
聶九羅沒吭聲,「偷渡」這個詞用得可真形象,林喜柔可不就像個先上了岸、然後組織偷渡的蛇頭嗎。
餘蓉也「咦」了一聲:「這說法新鮮啊,不過聽著挺有道理的。」
炎拓奇怪:「你是鞭家的,對纏頭軍的歷史什麼的,也不清楚?」
餘蓉嗤笑一聲:「纏頭軍,嚴格意義上說,早就……那詞怎麼說來著,失傳了。打個比方,就跟一束馬尾巴被削斷了,只牽著幾根絲。蔣叔當年,只是想搞點錢花,靠著這幾根絲,外加故紙堆裡翻出的一些記錄,就去碰運氣了,也是運氣好,第一炮就撞著螞蚱。地梟就寶,你懂是什麼意思嗎?」
她解釋:「清末到解放前那一陣子,不是亂嗎,秦嶺一帶山多,很多富戶大財主,為了避亂、保家財,會偷偷把銀錠金條什麼往山裡埋,也經常會發生家當還藏得好好的、人卻沒活過兵亂的情況,所以埋是埋進去了,卻再也沒回來挖。鄉下人把這些再也找不到了的私財叫‘金溜子’,那意思是,都是值錢玩意兒,但跟長了腿溜走了一樣,你愣是找不到。窮極了就發狠說,老子上山挖溜子去。」
「蔣叔從小在山裡進出,這一類傳言聽太多了,禁獵之前就做過挖溜子的夢,但那時候也只是臆想,禁獵之後,那是真正動起腦筋了。」
「地梟就寶,我估摸著,是因為地梟久在地底生活,對地下埋沒埋東西、埋了什麼特別敏感,或者說,它本身就對金財珠玉一類的東西敏感。螞蚱被帶出來之後,一連掘了七八個金溜子,你們想想,那年頭,那得值多少錢?而這整條大山裡,何止七八個金溜子,七八十個也不止吧?」
「蔣叔當年也沒什麼經驗和見識,七八個金溜子,已經把他給震住了。不敢在本地運作,熟人太多畢竟,一行人忙著分批運去外地變現。第一桶金到手,又忙著享樂、投這個投那個,耽誤了好一陣子。等清閒下來,掘第二批的時候,才發現,螞蚱各方面都退化了,效率大不如前。」
這些舊事,聶九羅以前也聽蔣百川講過,但一來蔣百川講得沒這麼細,二來她自己不感興趣,也沒聽進去多少,是以此時聽來,分外新鮮。
她沉吟了一下:「是因為見了光的關係吧,地梟見光,衰得確實快。」
餘蓉想了想:「可能還因為,螞蚱年紀太小,你看它那身量,就是個猴啊,跟尤鵬什麼的沒得比,沒發育完全,各方面的抵禦力就不足,沒過幾次,就掘不出溜子來了。」
然後總結:「所以,說來說去都是為了個錢,扯什麼歷史呢?當年的纏頭軍,早就沒了。你想問纏頭軍的歷史,那還得問蔣叔,我們這些人知道的,都是他講的。」
炎拓心裡一動:「那有沒有可能,有些事情,是蔣百川知道的,卻沒給你們講過呢?」
聶九羅點頭:「我覺得是有,我屬於對事不感興趣的,他講多少,我就聽多少,從來也不追著問。」
餘蓉也說:「有吧應該。他肚裡藏十分,給你講七分,你能怎麼著?」
蔣百川,炎拓只和他打過不多的幾次交道,對他最後的印象是:農場地下二層,黑暗的囚室裡,那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男人。
這人已經被關得太久了,久到很多時候,炎拓幾乎已經忽略了他的存在。
螞蚱之後,蔣百川一次又一次地組織走青壤,只是因為對那些散落山裡的金溜子、依然不死心嗎?
餘蓉清了清嗓子:「對了,待會,到方便的地方,你們自己找車回去吧,該養胳膊養胳膊,該長膘長膘,我就……不包送到家了。」
聶九羅一愣:「你還有別的事?」
「不是說過兩天又會有投餵嗎,邢深……想在老牛頭崗上找找機會,萬一再逮它一兩個,手頭不是更闊綽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