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①⑤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餘蓉嗯了一聲,乜了眼大頭:「這怎麼說?」

林伶畢竟是客人,大頭不好吼她造謠生事,於是乾笑兩聲:「什麼怎麼說?」

邢深臉色很難看:「大頭,給雀茶道個歉。」

大頭奇道:「我又沒幹什麼,道什麼歉哪?」

餘蓉點頭:「是啊,道什麼歉哪。」

話未說完,手臂一伸,揪住大頭的腦袋,向著邊上灶臺處的湯鍋撞了過去。

湯鍋裡,還有晚飯時剩下的小半鍋西紅柿青菜蛋花湯,大頭一頭撞進鍋裡,眼前鈍鈍得發黑,又連人帶鍋滾落地上,掙扎著爬起時,一頭的蛋花青菜西紅柿。

他氣急敗壞:「姓餘的,你特麼……」

餘蓉塊頭不輸於他,個子也比他高,站在他跟前,氣勢居然壓了他一頭:「不服就去馴房找我,什麼畜生,我都能馴。」

***

廚房裡的這一頁終於掀過去了,大頭走了,餘蓉走了,雀茶跌坐在小馬紮上,低著頭好久沒言語。

僵立著的林伶反應過來,幾步追出屋,趕上邢深:「邢,邢先生。」

這裡的所有人中,她覺得邢深最好說話:他安排她脫險,性子也溫柔謙和。

邢深停下腳步,轉身朝向她:「什麼事啊?」

林伶舌頭打磕絆:「我能不能……不住這啊?」

邢深心裡嘆氣:林伶是客人,是炎拓鄭重託付過的,沒能給客人一個舒適的居住環境,還讓人攪進這種荒唐事,確實糟心。

他說:「本身這個小服裝廠的租期也快到了,我們也在考慮換其他像樣的地方。」

林伶囁嚅:「不,不是……我想自己出去住。我跟這麼多生人住,不習慣,也不自在。」

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她更加不願意在這種地方待了。

邢深約略猜到了:「你是不是怕大頭報復?不會的,他沒那個膽子。再說了,我們也不放心你單獨出去住。」

林伶解釋:「不是單獨住,炎拓之前,跟我提過有個可靠的朋友,我想跟他聯絡、去他那住。你們只要把我安全地送到那就行,你放心,我去了之後,絕對不出門,在家的時候,窗簾也一定拉得死死的,直到風頭過去。」

***

炎拓也說不清自己是凍醒還是餓醒的。

都可能吧。

洞裡太冷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給他提供了一條被子,然而這被子遠遠不夠——他起初只是手腳發癢,忍不住去抓撓,後來腫如饅頭,再然後就開始生凍瘡了,一個一個,滲血蛻皮,自己看了都覺得噁心。

餓是肯定的,這是他第三次斷糧,因為沒有時間概念,他無法控制飲食,每次都覺得是忍到了極限才吃東西的,吃完之後才知道,忍得還不夠,下一輪投餵還遙遙無期。

太餓了,肚子裡像揣進了一個黑洞,空得太厲害,能吞噬一切。

他裹緊被子,身子儘量蜷縮再蜷縮,懷裡是那個小手電,天冷,手電也不經凍,得經常捂著,而且,手電的光已經不太亮了。

難怪林喜柔不殺他,死未免太痛快了,活罪才難熬,清醒地熬更難。

炎拓的眼眶忽然發燙,他的頭髮長了,鬍子也長了,起初,他還敢奢侈地用一點水漱口,後來,喝都嫌不夠,就放棄了。

他已經不記得刷牙是什麼感覺,洞壁有時發潮,他用牙連扯帶撕,從襯衫上撕下兩塊,拭著那點潮氣擦臉、擦身體,日子一久,兩塊布都髒得像抹布。

那個裝被子的大塑膠袋,被他想辦法撕開,用撕成條的塑膠袋搓成繩、綁吊在洞壁角落的凸尖上,為自己隔出一個廁所。

他怕自己在這兒活久了就不像人了,所以努力保持一些文明世界裡的習慣以時刻提醒自己,但他又害怕久而久之,自己會倦怠,活成一個久不見天日的畜生。

有時,為了對抗這洞穴裡的黑暗和陰冷,他會努力想一些美好的事情、甚至給自己造夢以對抗,但很快夢就會醒,因為冷,因為餓,因為身體某個部位正流血化膿。

這個世上還有人在找他嗎?即便找,還能找得到他嗎?

有些人,就是一輩子都找不著的吧,比如許安妮的父親,許安妮當年,也許為了失蹤的父親也曾哭到死去活來,後來,失望多了,也就漸漸放下了。

他從衣兜裡掏出那顆小星星。

特別痛苦的時候,他就拋小星星玩。

聶九羅說,星星落下了,就是一天落下了。

他不是,小星星落下時,會劃下一道很微弱的亮跡,他權當這是流星,可以拋來許願。

一次。

給他來個熱水澡吧,要很燙很熱、水量很大的那種。

兩次。

來碗麵,饅頭和水都沒味道,他想念酸甜苦辣鹹,連蔥花都那麼香。

三次……

星星落下的瞬間,他忽然看到,前方懸著一對幽碧色的亮點。

什麼玩意兒?

炎拓嚇得全身毛髮倒豎,這一剎那,什麼餓、痛、冷都忘了,只死死地盯住那對亮。

那對亮在移動,那不是亮,那是一雙眼睛。

炎拓屏住呼吸,悄悄伸手入懷,摸出那把小手電,朝向那雙眼睛,默唸「一、二、三」之後,猛然撳下。

燈光亮處,他一下子怔住了。

那是一隻半趴著的怪物?

皮呈鐵黑色,周身有一塊塊皮蘚樣的鱗,頭很尖,脖子上像安了個巨大的橄欖核,兩隻細長斜吊的眼睛泛著詭異的熒綠,摳扒在地上的趾爪磨得又亮又尖。

乍見到光,它「唧」地一聲,後退了一兩步,旋即就笑了——炎拓以為那是笑,可能並不是吧——露出一口細尖的白牙。

再然後,它向著鐵柵欄猛衝過來,吃了一撞之後,戾氣大發,趾爪向著柵欄瘋狂亂抓,發出哧啦哧啦的劃聲,鐵鏽鐵屑在光道里亂飛亂揚,又抓住柵欄,一通亂撼。

炎拓頭一次希望,這鐵柵欄能堅固些。

***

鐵柵欄還是夠堅固,那東西撞抓了一陣子,似乎是察覺出難以攻破,很不甘心地在柵欄前爬來爬去,有一次,甚至猛竄上柵欄高處,大概是以為上頭有空隙、可以擠進來。

然而柵欄下端入地、上頭焊死,實在沒什麼可乘之機。

最終發現一切只是徒勞之後,那東西終於死了心,悻悻地朝洞口爬去。

炎拓手心全是汗,手電光一直追卯在那東西身上,追著追著,電池耗盡,光沒了,周遭重又陷進黑裡。

他把手電重又揣進懷裡:捂一捂,養一養,興許哪天,還能再亮幾秒。

進來這麼久了,這還是他頭一次看見異類生物:難道他是在地下?那東西就是……地梟?

因著這一插曲,炎拓嚇精神了不少:這次是一隻,下次呢,會不會洶洶一窩?一隻是撼不動鐵柵欄,多了就難說了——看那齜牙咧嘴的兇相,撞柵欄絕不是為了進來跟他握手的。

屆時柵欄一破,蜂擁而入,把他分吃乾淨,都用不了半小時吧?

正驚疑不定間,外頭有聲響傳進來,炎拓還以為是那東西呼朋喚友捲土重來了,下意識裹緊被子。

下一秒,心頭一寬:有手電光,這是……來投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