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⑤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後視鏡裡,馮蜜已經拿到打包的飲品了,不過林伶拽住了她,說了幾句之後,兩人又向邊上的一家店過去,呂現護花職責所在,自然是緊跟其後。

邢深沉默,炎拓也不說話,聽筒裡,只餘對方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邢深才開口:「路上怎麼見?」

炎拓看了眼導航:「我接下來往五龍洞去,在溝灣一帶走小路,灰色奧迪,車牌後三位421,很好認。地點你決定,在你認為合適的地方,撞車。」

***

馮蜜正跟林伶在飾品店裡挑選頭花,忽然聽到炎拓叫她,轉頭看時,車子已經倒回來了,車視窗,炎拓一臉無奈:「等你們買點水,是不是要把人渴死?」

三人趕緊出來上了車,林伶坐了副駕,面上泛紅:「不怪她們,是我拉馮小姐幫我看髮飾的。」

能幫炎拓做點事,她太開心了,有小小的、並肩共赴的感覺。

炎拓說了句:「走了,繫好安全帶啊。」

呂現原本沒系,聽了這話,順手扣上,馮蜜無所謂,在她看來,坐的是後排,沒那必要。

她把飲料插上吸管遞給炎拓:「葡萄味的,夠清爽了吧?」

炎拓接過來啜了一口,順手遞給林伶:「幫我拿著。」

又說:「再有一個小時就到了,大家都休息會吧,養養精神。」

說完,開了很舒緩的輕音樂。

馮蜜後悔自己沒走得快點、沒能搶上副駕,要不然,現在就是自己幫他拿了——不過林伶嘛,隨便了,這麼不起眼一人,吃她的醋不值當。

林伶接過飲品,心裡砰砰跳,這杯加了冰,車裡又開著空調,冷熱溫差一大,杯身上就滲出水來,炎拓握過的地方,有模糊的指印水漬。

她偷偷依樣握上去,她的手指纖細,襯著杯身,很漂亮。

要是身上其它地方,也能像手這麼漂亮,該多好啊。

***

午飯後本來就容易犯困,再加上音樂助陣、車身晃搖,幾個人裡,除了炎拓,都有點迷迷糊糊、睜不開眼皮。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身突然吃了一撞。

林伶啊呀一聲,手裡的飲料潑了一身,呂現也還好,因為繫著安全帶,只吃了極不舒服的一記猛勒,馮蜜就有點慘了,睡夢中滾撞到車門上,腦袋咚的一聲,痛得捂頭大叫。

炎拓罵了句:「媽的,會不會開車!」

這是……

呂現一下子反應過來:被人追尾了!更重要的是,這是他的車啊!

經濟損失讓他剎那間氣沖牛斗,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來,正待向對方宣洩他的雷霆之怒,只覺眼前一花,下一秒,衣領被人大力揪起,人也被重重搡到了車身上。

對方陰惻惻的:「你特麼會不會開車啊?把老子車都給撞瓢了。」

臥槽,對方這麼兇橫?

呂現這才看清向他動手這人,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來歲,頭挺大,以至於脖子都被擠壓得短了一截,那橫眉怒目的,反正一看就不是善茬。

向後看,追他尾的是輛小本田,再後頭還有輛普拉多,普拉多上下來一個司機,本田上的人則全員出動,連眼前這個,一共五個男人,不敢說個個膀大腰圓,但絕對是打架都能上的人物。

不妙,形勢不如人。

呂現語氣放軟:「哎,哎,又不是我開的車。拽人衣領子幹嘛,能不能文明點?」

車裡,馮蜜還沒緩過勁來,林伶看見她額頭上滲血,慌得趕緊給她遞紙巾,也順便拈了幾張擦自己身上的飲料,又叫呂現:「車上有藥箱嗎?馮小姐流血了!」

有傷員!有傷員就是己方佔理,交警來調解時都會同情三分。

呂現登時氣壯了點,想一把推開這人,可惜沒推動:「聽見沒,我們朋友都受傷了!」

炎拓開啟車門下來:「有話好好說,我開的車。」

那人冷哼一聲,鬆開呂現,看向炎拓。

熟人了,這是大頭。

上次見,還是在板牙,彼此勢不兩立,打成一團——當時的對頭,現在卻是要盡力爭取的同伴,想想真是唏噓。

往大頭身後看,幾個人裡,又有張熟臉,山強,幾個月不見,他的五官依然齊齊往臉中央攢聚——都說人長大是「越長越開」,真不知道這人五官幾輩子才能長開。

山強嘿嘿一笑,揚高嗓門:「老大,咱們車被撞壞了,新車啊,你看讓對方賠多少合適?」

放你孃的臭狗屁!呂現差點跳起來:特麼顛倒黑白簡直,你們追的尾!自己車子的後保險槓都扭曲了!再說了,他的車可是奧迪啊,小四十萬買的,你丫一十來萬的破本田,舊成那樣了,還好意思索賠!

這是碰瓷、訛詐、犯罪!

他強作硬氣:「你們這麼不……不講理,我要……」

話還沒說完,忽然想起,這人剛口稱「老大」,難道是遇到地方性的流氓團伙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暫時隱忍一下……

於是「報警」兩個字,吞了沒敢出口。

然而他怕,有不怕的,手攥紙巾捂額的馮蜜忽然從開著的車窗裡探出頭來,目露兇光,一臉獰狠,開口就罵:「艹,訛到姑奶奶頭上來了,你們想死是嗎?」

我靠!呂現被她這一齣嚇得一激靈:這馮……馮小姐,說話時嬌滴滴的,居然這麼社會?

炎拓吼馮蜜:「你,坐回去!呂現,給馮小姐處理一下,你們別管了,我來談。」

馮蜜起初被炎拓吼得一懵,不明白他為什麼兇自己人,但聽了後面的話,又覺得被兇得挺有安全感——說白了,男人要是能硬氣、搞定一切,她也樂得受庇護,誰耐煩動不動亮爪露牙的?

她一聲不吭地坐回了車裡。

山強幹笑兩聲,朝著普拉多喊話:「老大,這有個懂道理的,說賠多少他來談呢。」

然後轉向炎拓,招了招手:「來,你來談。」

***

這條路不算很偏,偶爾有路過的車輛,也有人站得遠遠地看熱鬧——不敢挨近了看,因為大頭那夥人很兇。

也不知道箇中有沒有林喜柔安排、暗中尾隨的人,不過沒關係了,只要處理得像一起普通的撞車摩擦,那它就是。

炎拓走過那輛本田,快走近普拉多時,後排的車窗慢慢降了下來,有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看向」他。

在車裡還戴墨鏡,很怕人看到他的臉嗎?

炎拓覺得好笑。

他在車旁站定,這樣,不管是馮蜜她們,還是路過的人,都能看到他在「聊天」——他設想過見面的地點,但最後,還是這種光天化日之下的交談最合他意,極致的坦蕩下,包裹極致的秘密。

兩人自報家門,算是互相致意。

「炎拓。」

「邢深。」

頓了頓,邢深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微微一笑,把墨鏡摘下。

這是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溫和、沉靜,微帶笑意,讓人想起山水之間、杏花煙雨、幽遠恬淡。

但是,那雙眼睛……

「瞎子,看不見。」

邢深居然是個瞎子?

炎拓看向那雙瞳孔被淡褐色近透明的翳遮蔽的眼睛,一時有點懵。

出於禮貌,不管邢深看不看得見,他都沒盯著看,目光旁落、不自覺地滑進車內。

車裡還有別人。

邢深的旁邊……

那是螞蚱。

依然是小孩兒身量,穿了兒童款的橘色羽絨服,雪帽束得很牢,口鼻處遮著口罩——想到這層織物的「皮」下頭包裹的,是那樣一個東西,即便有心理準備,還是止不住毛骨悚然。

副駕上也有人,剛解開安全帶,正向著這頭轉身。

是個皮膚黝黑的光頭女人,炎拓很少用「壯」來形容女人,但用在她身上,一點也不違和。炎拓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腦袋右側紋的那條盤纏的蜥蜴,其次是鼻環——她似乎不畏嚴寒,薄t外頭只罩了件黑色夾克,面色漠然,一雙眼睛閃著懾人的亮。

只是亮而已,眼睛裡,同樣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邢深給他介紹:「這是餘蓉。」

頓了頓又添了句:「你說的任何話,她都能聽,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