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①⑧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阿羅。

炎拓低聲唸叨了一次,說:「怪怪的。」

聶九羅奇道:「哪裡怪?」

老蔡這麼叫她,邢深也這麼叫她,蔣百川是「聶二」這個名字叫順口了,不然也會這麼叫她。

炎拓屈起手指蹭了蹭鼻側:「反正就是有點奇怪。」

聶九羅沒好氣:「那是你沒叫習慣,多叫幾次就好了。」

炎拓哦了一聲,又點了點頭。

那他以後就這麼叫好了。

……

吃完飯,聶九羅把餐盤都推到邊上,揀了支筆在手,又從臺子上的一堆文具裡抽出一張淡金色的長紙條。

看那架勢,是想在紙上寫字,但一隻手不方便操作,她吩咐炎拓:「幫我按著紙頭。」

炎拓起身過去,站到她身邊,略彎下腰,幫她按住紙端。

聶九羅筆在手裡拈了會,沉吟片刻,低頭寫字。

她已經換過衣服了,深空藍色的薄款絲光緞面家居睡袍,低頭時,長髮從兩旁拂下,露出頸後白皙的一片,還有後領口上一顆小小的、金線繡出的星星。

有些衣服是花哨在外,給別人看的,有些衣服美得小心翼翼,只自己知道。炎拓很喜歡這顆小星星,撩開長髮的時候,這顆星星才半遮半掩地露面,想想都很美。

他看聶九羅寫的字。

——1,見到許安妮。2,炎拓送我回家。

「3」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寫「面真好吃」。

寫完了,落上日期,擱筆。

炎拓隱隱有些概念:「這是日記嗎?也太偷懶了吧。」

聶九羅把紙條遞給他:「你有手,幫我打個結。」

炎拓莫名其妙:「打結,繩結?那紙條不是扯壞了嗎?」

聶九羅差點被他氣樂了:「你就不能小心點?輕輕打個結,把摺痕壓平的那種,還有啊,別從中間打結,從這裡,對,靠邊這裡開始。」

炎拓依言開折,折了兩下過後,就知道她要幹什麼了——他見過,上學的時候,班上很多女孩愛折這個,幸運星,興致濃時一瓶一瓶地折,送這個送那個的,風頭過去,又一瓶一瓶地扔。

很快摺好了,五個邊角往裡捏,捏成一顆胖嘟嘟的小星星。

聶九羅從他手裡接過來,往上一拋,然後伸手接住,又遞迴給他,指了指靠牆的一箇舊式雙開門大立櫃:「喏,幫我從右邊門上那個門神嘴裡投進去,右邊的,別投錯了。」

炎拓依言過去投了,到底沒忍住,回頭看她:「拋起來落下,這是什麼意思?」

「代表一天過去了啊,這一天的事落幕了。」

還能這樣,真是好有儀式感的一個人,炎拓指門神鬱壘的嘴巴:「投進去呢,代表你的一天被吞噬了?」

聶九羅真是沒見過這麼差的舉一反三:「代表門神幫我守著!」

炎拓似懂非懂:「能開啟櫃門看看嗎?」

聶九羅揮了揮手,那意思是「你隨意」。

炎拓開啟櫃門。

居然有兩大玻璃缸的星星,玻璃缸應該是根據櫃子尺寸定製的,敞口,方便上頭落星,左邊的全滿,右邊的半滿,再仔細看,邊沿處還有標籤,寫了時間跨度。

聶九羅說:「我的祖上是巴山獵,巴山獵的習俗叫‘見者有份’,你既然看到了,同意你撈一個看看。」

炎拓猶豫了一下:「這不好吧,都是你的隱私。」

聶九羅想了想:「當然我先拆,你可以看的話,再給你看。」

那就行,炎拓左右看看,在左邊「20022012」那隻玻璃缸的深處撈起一個,縮回手時,兩邊的星星嘩啦啦向內填滿,感覺很奇妙。

他把星星遞給聶九羅,那是顆白色的星星,紙質已經有些泛黃。

聶九羅用一隻手仔細拆開,掃了一眼之後,把拆開的紙條推向他。

炎拓拿起來看,這張紙條上記了兩件事。

——捏的泥人拿獎了,獎金五百。劃了色鬼老頭的車,他活該。2011.10.18

聶九羅說:「那個時候,市裡組織迎國慶的活動,藝術組有畫畫的、書法的,還有工藝品,我捏了泥人,拿了獎,評委老師還說我有天分,讓我認真考慮這一行,說必成大器。」

說到這兒,她有些感慨,忍不住看滿屋高高低低的作品:「大器」不敢說,還是成了點「小器」的,能用一技之長養活自己,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炎拓:「這個老頭……」

「是興趣班的老頭,教初級雕塑的,真噁心,糾正你手型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蹭你一下,摸你一下,不止是我,我打聽了一下,被他佔過便宜的女生不少。我就去地下車庫等他,看到他過來,拿起鑰匙就劃車,劃得他臉都白了。」

炎拓愣了一下:「當時地下車庫有人嗎?」

「沒有,剛好沒人。」

炎拓真替她後怕:「那你怎麼敢的?你當時才多大?」

聶九羅無所謂:「我當時身上已經有點功夫了,不過就算沒有,我也不怕他。我跟他說,要麼你自己去修車,要麼抓我去派出所,我會跟民警叔叔說,是你想對我不軌,我反抗的時候劃到的,我這麼小,又這麼可憐,你看民警會相信誰……你是沒看到他臉色,跟豬肝似的。」

炎拓苦笑:「你真是,哪來這麼多想法。」

他依著摺痕,把那顆白色的星星又折起來。

聶九羅看著他折星:「因為普通的小孩兒,受了欺負,第一時間會找父母撐腰嘛,那你又沒有,當然要早做準備。」

她從十多歲開始,每次看到聽到一些受害的事,都要設想一下,這要是我,該怎麼辦,該怎麼保護自己,又怎麼漂亮且不屑地報復回去。不管是騷擾還是其他,她都有招,見招拆招。

劃車?呵呵,小手段而已,她還沒出大招呢,那老頭太慫,一招趴了。

她抽了張長紙條給炎拓:「有沒有興趣學我,也記點什麼?等你老了,閒著沒事的時候,翻一翻,挺有意思的,還能鍛鍊記憶力、對抗老年痴呆呢。」

炎拓啼笑皆非,他接過紙條,隨意繞在手指上:「我明早就回去了。」

聶九羅一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麼快啊。」

再一想,也正常,炎拓又不是來旅遊的:今晚,如果不是她說留客,他可能會連面都不吃,就連夜趕回去吧。

炎拓說:「就麻煩你,儘快想辦法幫我聯絡邢深。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再來向你借刀。」

如果有機會的話。

如果一切順利,他能來借刀的話。

聶九羅笑笑,說:「好啊。」

炎拓也笑,其實私心裡,真希望是她,能和他一起繼續接下來的種種,可又不希望是她:人家又沒有家仇,沒有血恨,憑什麼把她拉進這麼危險齷齪的事裡來呢。

他說:「累了一天了,你早點睡吧。」

***

回到客房,炎拓沒開燈——因為盧姐已經睡下了,小院的燈也只留了簷下的一盞,把白梅的枝影映在了他的窗戶上。

他一開燈,這影畫就沒了。

炎拓展開手裡的紙條,紙條是淡金色的,在暗裡泛微微的亮。

他拈過桌上的筆。

寫些什麼呢?

炎拓坐了很久,才就著微光寫下一句:梅花開得真好。

寫完了,輕輕開啟窗,從最近的梢頭擷下一朵小而單薄的,打進紙條的結裡,慢慢折成了星。

梅花開得真好。

希望這小院,永遠平靜吧。

再見阿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