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①⑥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那就只剩下……

電光石火間,聶九羅的腦海中掠過一個詞。

——脫根!

熊黑提過,「脫根是在明天,成色好不好,要看脫根後」,還把呂現搞去了農場候著,可見,他們上上下下,都在等待「脫根」的發生。

聶九羅的心砰砰跳起來:不會這麼幸運吧,真的老天有眼、佛祖顯靈,他們的「脫根」出狀況了嗎?

正怔愣間,聽到套間外頭門響,是炎拓回來了。

聶九羅叫了聲:「炎拓?」

炎拓答應了一聲,聲音很含糊,腳步踉蹌而沉重,直奔洗手間去了,緊接著就是大吐特吐。

聶九羅下意識就想下床,被子掀開,又停住了,過了會,她聽到沖水聲,再然後,就沒聲音了。

不是說不喝酒嗎?

聶九羅有點惱怒:她一早就打過招呼,他喝醉了,她可弄不動他。

***

幸好還有四腳柺杖,聶九羅拄著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外屋。

上床的時候,她把外頭的屋燈都關了,現在,屋子裡還是暗的,只洗手間透出暈黃色的光來。

聶九羅走到洗手間門口。

馬桶蓋已經放下了,炎拓坐在地上,倚著洗手檯的櫃子,一條腿屈起,一條腿伸著——家庭套房有兩個洗手間,她住了主臥,自帶一個,外頭這個是客廳的,偏小,被炎拓這長胳膊長腿就地一坐,就更顯得小了,感覺人想進去都無處踏腳。

聶九羅問他:「開車回來的?」

炎拓搖頭:「代駕。」

邊說邊伸手抓住洗手檯沿,搖搖晃晃站起來。

還知道叫代駕,沒有醉得太過。

聶九羅不好說什麼,畢竟他喝醉了酒關她什麼事呢,她大光其火名不正言不順的:「剛呂現那頭……」

「林姨那邊出事了是吧,我知道。」

聶九羅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炎拓笑:「呂現給我打電話,以為能從我這打聽到小道訊息,我哪知道啊。不過這種時候,林姨那邊出狀況,是好事啊對吧……」

他腳步虛浮地往外走,也忘了要避人,都走到聶九羅面前了,才意識到要挪讓,正想抬腳,腦袋一沉,身子前傾,差點撞到聶九羅,幸好反應快,一把撐住了門框。

聶九羅抬起頭看炎拓,他身上不止有酒味,還有淡淡的煙味。

真應了那句老話,應酬應酬,左手煙右手酒。

她說:「不是說不喝酒嗎?」

炎拓抬眼看她,又低頭自嘲地笑,頭愈發昏沉了:「本來不喝的,他們一直敬,一直敬,都推了,後來有個小男孩,拖那麼大點妹妹來敬……」

他伸出一隻手,比劃高度給她看:「就那麼大點,這麼高,妹妹,就喝了……」

……

炎拓今天趕上的,是這家公司的小年會。

之所以說是「小年會」,是因為不屬於正式的年會,算是骨幹員工家庭日聚餐,因著炎拓這個金主的到來,氣氛被烘托上新高,菜吃不到三口就有人來敬酒。

炎拓一直找藉口,比如要開車不能酒駕,比如自己不會喝酒,一來二去的,合作方的老闆跟他犟上了,當場宣佈誰敬得成這酒,自己自掏腰包,獎勵兩千塊。

好麼,這還能落得了他的好嗎,當下全場蠢蠢欲動,連那些本來不準備敬酒的,都排著隊來了。

炎拓打定了主意破財消災,準備倒貼幾個兩千抽獎,搏場子一個樂呵,正推辭間,衣角被人拽了一下,有個怯怯的聲音叫他:「叔叔。」

低頭一看,是個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漂亮,也靦腆,一手端了杯酒,另一隻手裡,牽了個妹妹。

妹妹只兩歲多,緊緊攥著哥哥的手,嘴裡還嗦著根手指頭,仰著腦袋,好奇地看他,一邊看,一邊往哥哥身邊湊。

人群哄一下就笑開了,大人嘛,不跟小孩搶這福利,都自發給兩兄妹讓道,還起鬨說,這要還不喝,孩子那脆弱的小心靈上可就要蒙上一層陰影了。

炎拓不由自主地,就接過來喝了。

這種事不能開口子,有一就有二,到後來,就不知道接了多少杯了,好在還知道剋制,在醉倒的關口打住了,還朝鄰座要了支菸。

點著了,橫放在酒杯口上,場子那麼熱鬧,桌上這酒這煙卻是安靜而寂寞的,杯裡薄酒微漾,菸頭白氣嫋嫋,代他告慰離開的,和永不醒來的。

炎拓原本以為,得知炎心的下落時,他真的是平靜的。

這時才知道,並不是。

像是心裡楔下根釘子,二十多年了,釘子和心肉早已習慣了互相摩擦,無痛無癢,當初的難過,也一年一年、一層一層,無限大地稀釋開去,只留幾縷根絲,還纏繞在釘子上。

但今天,那種難過,又一點一點地回來了,那時他平靜,是因為那些走遠了的感覺,還沒走回來,還在回來的路上。

母親在日記裡說:「我的傻兒子啊,一隻小鴨子,就把你給騙了。」

就為了一隻小鴨子,妹妹就永遠不見了。

……

炎拓跟聶九羅解釋:「就這麼大點,這麼高……小姑娘,不喝是不是不太好?她看我不接她哥哥的酒,嘴巴一撇,就要哭了……」

他一直笑,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眼圈已經紅了:「我就想著,孩子嘛,又是小姑娘,要讓著點,一喝就喝……喝多了。」

他沒再說話。

燈光是暈黃色的,落在身上,很涼。

炎拓看聶九羅的眼睛。

這雙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都要吸引他,漸漸地,窗外飄著的噪聲遠了,管道里的電器音消失了,世界沉寂了。

這是安靜到孤寂的世界,好在,咫尺之間,還有另一個呼吸。

炎拓忍不住低下頭,湊近她的唇。

就在將挨未挨的時候,聶九羅微微偏過臉,輕聲說了句:「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