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⑧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炎拓糾正她:「現在哪有‘嫁出去’的那種概念?基本上,嫁了也還可以經常見,而且以我們這頭的身家,多半是把女婿招進來。」

聶九羅看炎拓:「那也就是說,對她重要的林伶,依然還會在她身邊。只是讓林伶結個婚而已?結婚了……多了個男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炎拓隨口應了句:「結婚了,組建家庭,然後就生孩子唄。」

話剛說完,心頭驀地升起異樣的感覺。

結婚了就生孩子?林喜柔急著想讓林伶生孩子?

聶九羅也怔住了,不過不是因為林伶,而是突然想起上回去興壩子鄉採風,司機老錢給她講的那個……關於小媳婦的故事。

——那個小媳婦幾乎被燒成了喘著殘氣的一截木炭,氣若游絲地說,沒給這家留個後、不甘心,要看著老二續絃生子……

——老錢巴拉巴拉地說,聶小姐,這個事,邏輯上說不通啊,為什麼非要給這家留個後?這也太良心了吧。還有啊,妖怪補元氣,隨便揀一個補唄,何必非得拿自家人下手?

一股子沒法名狀的寒意自心頭升起,聶九羅覺得自己就快想到什麼了,但倉促間難以理順。

炎拓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麼了?」

聶九羅回過神來:「我有沒有給你講過……興壩子鄉附近,一個小媳婦的故事?」

炎拓想岔了:「被狗牙害了的那個?」

不是不是,聶九羅端起杯子喝了兩口,然後定了定神:「比那早得多了,得追溯到解放前,不是,清末的時候吧。」

***

聽完小媳婦的故事,夜已經很深了,好在有暖氣,倒不是特別冷,加溼器裡的水眼看著要見底,噴口處氤氳出的水霧小了很多。

炎拓沉默著坐了會,伸手去拿聶九羅手中的紙筆:「給我,你是說,那個小媳婦是地梟是嗎?」

聶九羅不敢下定論:「只是有這個懷疑……」

炎拓打斷她:「沒事,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好了。這裡有道時間線,首先,是老大在大沼澤裡失蹤了,老二去找,沒找著,卻帶回了小媳婦,小媳婦的身上,還穿著老大的褲子,而這褲子浸水一洗、全是血對吧。」

聶九羅嗯了一聲,側身看炎拓在本子上寫畫,炎拓見她動作費勁,略抬起身,把坐著的椅子往床頭挪了挪。

「老大肯定是死了,而且多半是死在小媳婦手上的,然後,她嫁給了老二。過了一兩年,肚皮沒動靜,這可以理解,地梟和人是不同的物種,不大可能生得出後代來。再然後,小媳婦遭了天災,被天火燒,她要吃人補充元氣,村裡那麼多人她都不去動,偏偏選中了老二,一定有原因……」

他一邊說,一邊寫,寫到這裡,打了個長長的反箭頭,反轉回老大那裡:「會不會是因為,她先吃了老大,奠定了一個什麼基礎,而老二和老大有最近的親緣,所以其它人對她沒意義,只有老二才是最好的補藥?」

補藥?

聶九羅的認知中,補藥是類似西洋參、冬蟲夏草、何首烏等等,頭一次聽到,人是補藥的說法。

她有點犯惡心:「那,為什麼非要等到……」

炎拓猜到她想說什麼了:「因為老二如果沒後代,這補藥也就斷在老二這裡了,所以她得忍,忍了一年多,忍到老二有後才動手,這樣才……」

他頓了一下,覺得這詞用在這兒不合適,但一時又找不到更好的說法:「這樣才……可持續發展吧。」

「叮」的一聲長響,是加溼器沒了水,炎拓起身過去關機,然後拎下水箱出去加水。

聶九羅拿起本子,看炎拓剛畫下的那張時間順序圖,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她往前翻回自己總結的、關於林伶的那頁,對比著看。

加溼器重新啟動,顯見是水足,大蓬的白霧突突外湧。

炎拓坐回椅子上:「怎麼說?」

聶九羅若有所思:「這裡頭,好像有個可以套用的模式。」

她給炎拓看自己剛剛寫下的一行字。

【老大——>老二——>老二後代】

「那個林喜柔,最早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炎拓回想了一下:「我看過我媽留下來的日記,最早明確提到她,是在我出生之後,九三年底,那時候,她叫李雙秀,是我爸為我媽找來的小保姆,我爸還給她安插了一個假身份,說她是李二狗的妹妹。」

又補充說明:「我爸最早是開礦場的,李二狗是他的員工,偷了礦上的錢跑了,一直沒找著——把她說成是李二狗的妹妹,大概是覺得反正李二狗失蹤了,找不著人來對證。」

「但是,我反覆把日記看了很多遍之後,注意到一個時間節點,1992年9月16日。」

說到這兒,他沉默下來。

聶九羅沒說話,直覺事情越往前推、日子越具體,似乎就越沉重。

炎拓說:「那天,我媽去礦上給我爸送飯,中午的時候,曠工突然都跑出來了,說是礦底下有鬼,當時,李二狗剛偷了錢跑路,我爸懷疑所謂礦底下的鬼,就是李二狗。他身手不錯,膽子又大,為了在曠工面前逞威風,就單槍匹馬下去捉鬼。」

聶九羅有點緊張:「然後呢?」

雖說她明知道炎拓的父親炎還山後來是得了癌症死的,聽到這種情節,還是免不了有些發憷。

炎拓笑笑:「沒然後,後來就上來了,跟大家說,下頭什麼都沒有。但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我媽的日記裡,就經常會提到我爸的一些很細微的變化,老實說,單看其中某一篇,不會察覺到,必須連起來看。所以我一直覺得,林喜柔的出現,最早可以追溯到我爸那次下礦。」

他覺得自己有點偏題了:「你剛提到模式,什麼模式?」

聶九羅反應過來:「我是在想,林伶可以套入這個模式中的哪個人物。依照她的年齡,她只可能是老二,或者老二的後代。」

「我假設她是老二,那麼在她之前,一定還有個老大,和她有極其親密的血緣關係,要麼是父女,要麼是兄妹。所以,林喜柔絕對不是無緣無故收養林伶的,她是根據老大的親緣關係,順藤摸瓜找上門的,林伶就是她的補藥。」

「但是因為林伶當時還小,林喜柔又不急著用,於是就養在了身邊。」

炎拓一下子全明白了:「養在身邊,好好照料,但絕對不能丟失——所以林伶第一次逃跑,林姨大發雷霆,那之後就半限制了她的自由,一切,都是怕再把林伶給弄丟了。而她急著催婚……」

聶九羅介面:「急著催婚,就是要確保後繼有藥吧。小媳婦被燒成那樣,都不肯動老二,就是怕吃完這口就沒那口了——你說林伶突然強烈地想逃,我只能說,女人的直覺很準,她真是感覺到很不對勁了。」

「而之前所謂的半夜有人進房猥褻,與其說是男人,我更願意猜是林喜柔。她也不是猥褻,只是去看看自己的補藥長得怎麼樣了,長勢好不好、熟不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