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①④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她的身體重新鬆弛,眼皮復又閉上。她不知道自己滑入機井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但隱約有一種直覺:炎拓對她,沒有威脅。

那就好,她又可以安心睡了。

炎拓說:「聶小姐,你知道你差點死了嗎?」

這噪聲真是煩人,聶九羅眉心微蹙,腦袋不耐地往枕頭裡窩了窩,很快,整個世界又消停了,身子不斷往黑裡墜。

一看她這架勢,炎拓就知道,她沒那麼快清醒。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是生死河岸淌過水的人。

炎拓出了房間,客廳裡,劉長喜正幫他削蘋果,見他出來,緊張地站起身,削了一半仍沒斷的果皮顫巍巍地綴掛下去:「怎麼樣,房……房間還滿意吧?」

***

劉長喜是中午的時候接到炎拓的電話的。

炎拓沒具體講原因,只是說有個朋友受傷了,想送去他那兒,讓他幫忙照顧一陣子。

劉長喜一口答應,把店裡的生意交給夥計,趕回家做大掃除,原本是想把主臥讓出來的,又怕自己住久了有味,於是重點打掃客臥,還翻出新的被褥床單給鋪蓋上。

即便如此,仍是心頭惴惴:炎拓家境好,一路是富養著長大的,怕他嫌棄自己這兒太寒酸。

炎拓說:「挺好的。」

傷筋動骨一百天,聶九羅需要靜養,劉長喜這兒,最合適了。

他想了想:「暖氣太乾了,你給她買個加溼器吧,她身上花的錢,回頭都找我結就行。」

劉長喜:「加……加溼器?」

他是個跟不上潮流的人,聽過,但沒用過這東西。

炎拓反應過來:「我買吧,回頭下單遞過來。你照顧她不方便,幫忙找個阿姨,給她做點滋補的湯湯水水,還能幫她洗頭擦身子什麼的。她要是醒了,你就打我電話,還有,過兩天帶她去看一下胳膊,她左臂那裡骨折了……」

劉長喜記不住,慌慌放下蘋果,找紙筆來記:「你慢點,一條條說,第一是加溼器……」

炎拓笑笑:「你也別記了,我到時候提醒你吧。先走了,過兩天有空,我過來看她。」

這來去匆匆的,好在他一向如此,劉長喜也習慣了。

他送炎拓到小區樓下,目送他上了車,才遲疑著問了句:「小拓啊,這是你……女朋友啊?」

炎拓愣了一下,頓了頓失笑:「不是,沒到那份上。」

劉長喜卻滿心歡喜,這麼多年,他頭一次看到炎拓帶個異性朋友上他這來:「人要靠相處的嘛,沒到那份上,處著處著就到了。我看那姑娘怪好看的,這日子過得可真快啊,你媽要是知道,肯定高興。你不知道,你小的時候啊,你媽有一次說……」

炎拓打斷他:「長喜叔,走了啊。」

他關上車窗,發動車子,小區很舊,路道狹窄,車子像是貼著路階出去的。

劉長喜站在當地,看車子遠去:小區是上了年頭了,綠化卻很好,種的都是常綠植物,冬天也不掉葉子,風一吹,頭頂上葉影婆娑,間雜著細碎的輕響,抖羅著抖羅著,就把往事的細屑給篩了下來。

劉長喜想起林喜柔。

炎拓還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劉長喜拎了水果上門拜訪,跟林喜柔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炎拓的終身大事。

林喜柔說:「也不知道小拓將來會找個什麼樣的,好不好看。肯定……比我好看。」

劉長喜脫口說了句:「那不一定,林姐,你最好看了。」

話一齣口就紅了臉,手都不知道往哪擺。

林喜柔只顧看在床上爬來爬去的炎拓,沒注意到劉長喜的異樣:「我希望是好看的,又怕好看的姑娘心太飄……嗐,將來就知道了。」

她嘴裡說著「將來」的時候,應該沒想到自己幾年後就永遠沒有將來了。

劉長喜便心心念念,一心想代她看、幫她掌掌眼。

林喜柔出事之後,劉長喜再也沒在炎拓周圍出現過,直到炎拓二十歲那年,要去交給他一樣東西。

這也是當年罹患癌症的炎還山千叮嚀萬囑咐的,他說:「長喜啊,這事就拜託你了。你千萬別太早去找他,等他長大了、心智成熟了再說,年紀太小的話,容易衝動,還壞事。還有啊,你得看仔細了,確認他還是好孩子……他是那女的養大的,誰知道他的心偏著誰呢。」

二十歲的炎拓正念大學,是校園風雲人物,因著長得帥,家境好,是好多女生的心儀物件,劉長喜記得,他那時候身邊已經有了個女朋友,很白淨很乖,聽說是校花。

真比林喜柔還漂亮。

劉長喜還以為就是那姑娘了,可惜很快就分了,在他把東西交給炎拓之後不久,就分了。

***

炎拓趕了夜路,夜半時分回到西安,熊黑的別墅。

起先,他還以為熊黑必定不在,這種節骨眼上,多半在農場住下了吧。

誰知在車庫裡居然看到了熊黑的車,炎拓心內一陣猛跳:自己的後車廂裡,還放著陳福呢,就這麼大剌剌跟熊黑的車並排停著,有點太過荒謬了——雖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距離這麼近,到底有些不放心,再說了,誰知道熊黑那鼻子是不是特別靈敏呢?

炎拓又把車倒了出去,停去了別墅區的對外停車場,然後一路步行回來。

進了後門,正準備撳電梯,電梯自己從三樓下來了,炎拓心中一動,先行閃到了一邊的暗角中。

電梯門還沒開,裡頭就傳出了熊黑的嚷嚷聲:「喂,喂!在電梯呢。」

下一秒,人從電梯裡跨了出來:「剛訊號不好,什麼?還沒到呢?你沒給陳福打電話?那韓貫呢,打了嗎?」

突然聽到這兩個名字,炎拓心頭巨震,大氣都不敢出,再次往暗角里避了避。

「打不通?倆都打不通?」

視線裡,背對著炎拓的熊黑伸手撓了撓腦袋:「估計正在路上吧,去南巴猴頭,又不是一天才能到的,山裡訊號不好,打不通那還不是常事麼,等著唄!」

說著掛了電話,還罵了句:「蠢貨玩意兒!長腦子幹什麼的,都不會推理。」

***

候著熊黑離開,炎拓長吁了口氣,乘電梯上樓。

想到熊黑的那句「都不會推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旋即心中又生出疑惑來:熊黑一般都是緊跟林喜柔的,熊黑在,林喜柔必定也在,這個時候,他們怎麼會在別墅呢?

很快,電梯停靠三樓,門扇才剛開啟,炎拓就聽到林伶帶著哭腔的聲音:「我就是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