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⑨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頓了會,聶九羅回過來一條:走得遠嗎?

炎拓看了眼導航,又看了看前方的指引路牌,出城沒多久,倒也不算很遠,只是她這話問得怪。

他回了兩個字:有事?

***

「有事」兩個字,也是把聶九羅給問住了,她覺得自己有點想一齣是一齣:炎拓再怎麼說,明面上是地梟那頭的,而且,這兩人的照片是他發給她的,把他叫來有意義嗎?

她穿上大衣,攏刀入袖,再次轉身向後看:後頭的車漸少,而有一輛灰白色的途觀車,始終都在。

聶九羅給司機轉錢,吩咐他:「加油門,開快點。」

再回頭看時,果不其然,那輛車也加速了。

形勢差不多是攤開了,聶九羅交代司機:「待會到了地方,馬上放我下車,你一直往下開,回城別走原路了,行李什麼的暫時幫我保管,我有你號碼,過一陣子會找你拿的。」

司機隱約覺得這一次跟以往那種盯梢捉小三不太一樣,而且,因著越開越快,他也注意到那輛緊追不捨的車了,不覺腿上打哆嗦:自己這不是遇到了什麼黑道仇殺,要上演什麼撞車戲碼吧?

他這種小老百姓,可負擔不起車毀人傷這種損失,當下也顧不得什麼交通安全、限速了,後半程恨不得把車開成火箭,遠遠看見蘆葦蕩,立馬急剎車,聶九羅跳下車,車門都還沒來得及幫他關嚴,車子已經狂嘯著去了。

聶九羅怕對方以為她仍在車上,還刻意在路邊站了兩秒,直到那輛途觀車速度慢下來,才小跑著進了禾草叢。

這兒還跟前兩天一樣,冷清而又寂靜,午後的那輪暖黃的太陽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冷白。

這處禾草叢有一人多高,頭上還頂著絨毛一樣的白穗,因為被她的奔跑擾動,細小的穗毛在身周飄來蕩去,落了又升,升了還落。

那輛車也開下來了,速度很慢,和她之間隔著一大片禾草。

聶九羅不想像當初的邢深一樣被車子追碾,她得有掩體。

她迅速向著不遠處那幾幢廢棄的房子奔去。

***

開車的是陳福,他面色陰鷙,嘴唇緊抿,唇角抿下的紋絡跟鼻頭一樣彎鉤。

韓貫有點不安:「陳哥,不問問她是誰嗎?」

陳福說:「有什麼好問的,一般人誰會偷聽我們講話?」

韓貫:「也許是搞錯了呢?可能她以為她未婚夫在我們那間呢?」

陳福:「如果是搞錯了,聽一兩句就知道搞錯了,會從頭聽到尾?我中間拉了個稀,她還在呢。」

韓貫嚥了口唾沫:「那……要不要跟林姐那頭說一下啊?」

陳福冷笑:「讓林姐知道我們兩個這麼不小心,在外頭亂說話,被人聽了去?事情可大可小,狗牙什麼下場,你不知道?」

韓貫不說話了。

前方就是那幾間半塌廢棄的土房,陳福停下車,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其中一間:「是在那後頭吧?」

韓貫點頭:「我看清楚了,往那一閃就沒了。」

陳福不屑地咧了咧嘴角,這些都是土坯房,塌下來的房頂上還支稜著密密的稻草。

他俯下身子,從腳下拎了把德造的微衝給韓貫:「三十發彈,打完再裝。」

韓貫:「打完啊?」

陳福:「當然打完,你給誰省呢?哦對……」

他拿起消聲器扔過來:「裝上。」

韓貫把消聲器裝上,掂了掂重量之後,槍口外指,牙一咬,扣動扳機,子彈呈扇形,一溜掃了出去。

剎那間,那一處土坯房煙塵四起,彷彿起了濃霧,土牆雖然有四十多釐米的厚度,但微衝子彈連穿鋼板都不是問題,何況是泥呢,一時間,就聽嗖嗖破空之音不絕。

塵霧中,陳福注意到一團身影竄出,吼了句:「往那邊了!」

韓貫槍口一轉,緊咬人影竄至的那一間,又是扳機扣到底,那間土房被打得發顫,像是中槍的人被子彈的穿透力帶得亂抖亂癲,一匣子打完,半堵牆轟然倒塌。

而在倒塌的煙塵中,有條人影艱難地撲了出來,踉蹌奔了幾步,又閃進了不遠處的機井房。

韓貫說:「沒子彈了。」

陳福扔了一匣新的給他替換,同時罵了句:「艹,還沒死,真能捱。」

***

機井房一般在農村才有,是用於農田灌溉的,大多會蓋成磚頭房子,因為裡頭有水泵,所以又叫水泵房。

水泵把水從深井內抽出,通過管道惠及就近,早些年,機器寶貴,還有農民晚上會住到房子裡,看守裝置。

再後來,隨著智慧井房的普及,單獨的機井房漸漸被棄用,大李坑鄉這一帶連人都沒有,機井房自然也年久廢置了,裡頭的機器蒙上了厚厚的塵土,水管胡亂堆著,牆角處的深井也拿雜七雜八的木板蓋上了。

聶九羅喘著粗氣,倚住門邊,更緊地攏住了大衣,抓緊衣角的手上糊滿了血。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中槍了,能感覺到身上的某處,溫熱的液體正汩汩流出,但她不敢低頭看:人的精神很脆弱,什麼都不知道,反而能撐得久一點,一旦知道、看見、看清楚了,輔之以各種腦補,反而會立刻崩潰。

她顫抖著手摸出手機,給炎拓發了條「蘆葦蕩」。

原本是想多打幾個字的,但是手抖得厲害,無意間觸到傳送鍵,傾刻就發了出去,再想追加一條,螢幕上的血太多,觸屏不靈敏了。

再然後,身後的磚牆上槍聲又起,伴隨著撲撲磚屑亂飛的聲響。

磚牆也未必能支撐很久,聶九羅向著屋角撲去。

***

韓貫在通往機井房的路上已經看見了血,所以相對放鬆,而且磚牆什麼的,比之泥坯,也堅厚不了幾個層級。

第二匣打完,磚牆面上上下下,多了十來個孔洞,韓貫沒再朝車裡的陳福要彈匣,他扛著微衝,探頭進去看,然後頭也不回,給陳福比了個「okay」的手勢:「歐了!」

陳福鬆了口氣,從手套箱裡摸出根菸點著:「一個娘麼,這麼費勁!」

韓貫走進屋裡。

聶九羅俯身趴在地上,身下洇了一大灘血,一動不動,長髮被日落前的微光籠著,濃密柔軟,緞子般光滑。

韓貫蹲下身子,忍不住摸了一把她的頭髮,靠近腦後的地方還溫熱著。

他拿槍口撥聶九羅的臉,想看看她長什麼樣。

就在這個時候,聶九羅雙目陡睜,使盡渾身的力氣翻身,一刀插進韓貫的咽喉。

韓貫雙眼瞪大,下意識伸手去捂喉間,然而事情還沒完,聶九羅撳動匕首柄上的暗釦,匕首明明還插在他喉頭,匕首內部居然脫出了一把更小的,聶九羅手起刀落,這第二把自顱頂直直插入,直到沒柄。

整個過程,五秒都不到,韓貫愣愣看著聶九羅,猶在眨動的眼睛裡漸漸充血,先是鮮血,然後發暗發黑,像是黑色的眼珠子撐滿了眼眶。

聶九羅一口血唾沫唾在韓貫臉上,說了句:「死去吧你。」

她抽刀回手,顧不上去看倒歪的韓貫,咬牙捂住了小腹。

剛動作太大,整個腹部撕裂一樣疼痛,流血的地方不止一處,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大衣都被浸透了。

她還是沒低頭看。

不能看。

***

陳福幾口煙吞吐過,忽然意識到,韓貫有一會沒聲息了。

他納悶地看向機井房:「韓貫?」

沒人回答,那座密佈彈孔的磚牆房裡,正往外絲絲滲著死亡的氣息。

陳福將菸頭在掌心攥滅,開門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