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黑清了清嗓子:「你九一年,下過地?」
蔣百川胸腔裡一涼,像有滿包著冰碴子的水漫上來:果然,這一切不是為了報復炎拓被囚,事情有緣由。
只是他沒想到,居然回溯到那麼久,一下子回溯到他這半生經營的最初。
他說:「沒錯,是下過。」
熊黑示意了一下其它人:「還有嗎?」
蔣百川漸漸鎮靜:「九一年到現在,都快三十年了。你看看他們的年紀,他們那時候,要麼是娃娃,要麼還沒出生呢。會下去嗎?瘸爹下過,已經落你們手上了。」
熊黑嗯了一聲,朝邊上撇了撇手。
很快,他的人押著板牙那些人退到了別的房間裡,大廳裡只剩了熊黑、蔣百川,並另一個持槍隨伺的,空空蕩蕩,顯得分外安靜。
蔣百川指了指邊上的一把椅子:「我能坐下嗎?上年紀了,腿不好。還有,能加件衣服嗎?外頭下雪,太冷了。」
熊黑還沒來得及吭聲,耳機裡傳來林喜柔的聲音:「給。」
他只好點了點頭。
蔣百川拖了椅子過來坐下,邊上那人去隔壁房間找了件羽絨服扔過來。
羽絨服裹上身,上半截是暖和了,但下半截就顯得特別冷,蔣百川沒再提穿褲子的要求,怕對方嫌煩。
熊黑:「瘸爹那截腿,知道怎麼沒的嗎?」
蔣百川:「知道。」
「那說說看,說具體點。」
蔣百川不知道對方瞭解多少,但聽他語氣篤定,也不敢作假,猶豫了一下,實話實說:「九一年,下地,獵梟。選的是晴朗天大太陽日子,沒想到下去之後,天天陰雨,山裡樹又密,大白天都跟黑地兒一樣。」
熊黑沒吭聲,耳機裡,林喜柔的呼吸和緩得有些過分。
「我們當時已經找了十多天,下到很深的地方,幾乎都到黑白澗的邊上了,一無所獲,本來都準備放棄了,又不甘心。其中,尤以瘸爹最……那什麼,他跟我們不一樣,他想大賺一筆,回去娶媳婦兒。」
「所以,即便是我們都休息了,他還帶著傢伙,四處尋摸。」
林喜柔:「問他是什麼傢伙。」
熊黑:「帶著什麼傢伙?」
蔣百川想了想:「身上背了把獵槍,腰後還別把刀,不對,是錐子。那時候打獵嘛,有時候要制皮子,有錐子方便點。」
林喜柔沒再說話,應該是答對了。
熊黑:「你繼續。」
蔣百川:「我記得那天,又是蒐羅了一塊新地方,沒收穫。我們找累了,打牌的打牌,啃乾糧的啃乾糧,只有瘸爹,又往深裡找去了——=因為一連十多天沒動靜,大家都有點放鬆警惕,就任他去了,還跟他說,這要真找著了,讓他分大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遠的,突然就聽到了他的慘叫聲。大傢伙都慌了,抄槍的抄槍,拎刀的拎刀,循著聲音往那衝,隔大老遠,就看到他倒翻在地、拼命拿腿踹著什麼、手裡錐子雨點樣一直往下插,有那性子急的,馬上放槍恫嚇,就看到黑影嗖的一下,應該是被槍聲給嚇走了。」
「到了跟前我們才看到,他邊上有個地梟,跟冊子上畫的差不多,得有……猴子那麼大吧,被石頭砸暈死過去了,瘸爹一條腿上被抓得稀爛,幾乎能瞧見骨頭。」
「當時有人問,是地梟嗎?又說壞了,現在這種陰雨天,見不著日頭,更何況人在深山,出山就得一天多。」
「瘸爹當時,也是活命心切,讓趁著剛被抓傷,把……把他那截腿給砍了。」
說完了,他後背已經鋪上了一層汗,這麼多年了,那慘烈場景猶在眼前:那是硬生生把人的腿給砍了啊。
熊黑:「那隻地梟呢,三十年了,活著還是……死了?」
蔣百川心裡約莫有點數了,看來,他手裡還是有牌的。
他相信邢深能逃得出去。
「活著,活得還挺好的,在一個很穩妥的地方。」
特麼的這什麼態度,熊黑正要發火,聽到林喜柔說:「接著問。」
熊黑摁住火頭:「聽說,你們有幾個本事人,瘋刀聶二、狂犬邢深、鬼手餘蓉。」
蔣百川沒說話,他非常慶幸:邢深跑了,餘蓉他已經提前通知到、跟大頭他們匯合了,至於聶二,那更是藏得沒人知道。
「那條廢狗就算了,餘蓉,聽說是馴獸師,還去泰國表演過什麼把頭伸進鱷魚嘴裡,這樣的人,也不難找。我就想問你,聶二是誰呢?這像個代號,不像人名啊。」
蔣百川點頭:「沒錯,她的身份保密,這是纏頭軍一脈的傳統,畢竟,瘋刀能殺梟。為了防止倀鬼做手腳,瘋刀從來都是不明宣的。」
熊黑冷笑:「別屁話一堆了,問你瘋刀是誰,都這份上了,還瞞著呢?」
蔣百川不吭聲。
熊黑向林喜柔請示:「林姐,你看,是不是該給他松個骨頭?」
林喜柔:「松。」
熊黑抬手就是一槍。
消聲器極大削弱了聲響,蔣百川都沒反應過來,只是聽到「嘭」的一聲響,像是啤酒蓋迸開了,他還以為是熊黑嚇唬他,一低頭,忽然看到右腳上血如泉湧,包括大腳趾在內的三根腳趾頭已經崩沒了。
蔣百川發出撕心裂肺一聲慘叫,一頭從椅子上栽下來,抱著抽搐的腿亂滾,而隨著他的滾動,鮮血淋漓,在身周抹了一圈。
熊黑:「不說是嗎?」
旋即提高聲音:「來,拎一個出來!」
話音未落,就近的一扇門砰地開啟,有人老鷹拎小雞一般,拎了個只穿褲衩的出來了,那人之前在屋裡聽到慘叫,已經嚇得魂不守舍了,一出來看到蔣百川在血泊中打滾,更是險些崩潰,手腳並用著就想爬回屋裡。
熊黑大踏步過去,一腳把那人踩翻,槍口抵上他喉嚨。
蔣百川嘶聲大叫:「我說,我說!沒必要這樣!」
非常好,熊黑收了槍,走回蔣百川身邊:「怎麼說?」
蔣百川身上手上全是血汙,痛得鼻涕眼淚混了一臉,甚至沒看見熊黑湊過來,只是喃喃重複著:「我說,我說。」
熊黑拿槍口撥撥他的臉:「那說啊。」
蔣百川氣喘不勻,聲音斷斷續續:「瘋刀……聶二,你忘記了,被你……給砸得,現在都沒醒,送……送西安去了。」